《从修脚工到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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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三章 颐和乐园——我愿老人俱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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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撤物业

 

庄园三宗地流拍了,余波还没平,于桂亭又遇上了庄园的闹心事。

什么闹心事?

物业。

庄园建好后,于桂亭曾对业主承诺,8年免收物业费。到2011年,8年期满,物业公司研究收管理费。

物业公司经过测算,拿出了收费标准,公布后,一些业主不认可。

钱收不上来。

怎么做工作都不行。

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人们享受免费物业熟了,接受不了交钱。

物业和居民僵持了数月,事情反馈到了于桂亭那里。

怎么办?

于桂亭苦思办法。

哪有什么好法,他这些年,为庄园物业也费了不少心思,也着过不少急。

物业管理一直是很多小区的难题,庄园的难题更大。不说别的,就说水面,有的业主在水边做景观,露台啊、廊子呀,尽可能地往水边探。你往水面探一尺,他就往水面探两尺。本来适度做景观,也美化环境,但是探进去多了,就破坏环境了。挨着水面的沾光了,沾不上光的,就觉得受到了伤害。小区里空间大,私搭乱建也是问题。制止了这家,那家又开始动工。物业也有管理不到位的情况,等于桂亭发现时,某家的小房子已盖起来了。有一次,于桂亭遛早时,发现一户业主正施工,侵占了公共绿地,脸就变了,要求立即停工。其实都是熟人,甚至可以说是朋友,房主也没想到于桂亭这么“不留情面”,拧着不停。于桂亭发疯了,把拉水泥的罐车,给堵在门口了,死活就不让车出门。他甚至撂下了狠话:你要敢不停,我就叫社会上的人来管这事……

物业管理不到位,他恼。八年期满收不上费来,他也恼。

业主对物业服务不满意,业主找行了吧?业主觉得价格不合理,业主找合理的可以吧?

但是骂街行,挑事行,干事谁都不愿操这份心。

罢罢罢,凡事不破不立。

总得叫人们明白,大家的事得大家来操心。

收不上物业费来,就过没有物业的日子。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

于桂亭一咬牙:撤物业!

庄园一夜间物业撤走了。

没有人理解他这种做法。

“于总,你用嘛法儿不行呀,你这算什么法儿呀?”

“老于,这法儿太绝了吧?”

“都研究好几个月了,解决不了,还能有什么法儿?你等着看吧,这就是最好的法儿。”于桂亭的眉竖竖着。

8月份,小区陷入无人管理状态。

等他从医院回来,小区是另一番不堪面目:门岗上锁,出入无人问津;垃圾无人清理,蚊蝇乱飞;公共设施关闭,夜间漆黑一片;白天各种商贩开始光顾,水边钓鱼者挨挨挤挤……

小区没有了整洁的环境,也没有了安全感,沧州最高档的小区,成了最脏乱的小区。

“大哥,你知道网上有多少人骂你?”

“不知道。我不上网,也不玩电脑。”于桂亭一梗脖子。

“我还真着(zhao)真数了数,一百七十条。”

于桂亭喝着咖啡,乐了:“还不够数,还不够数,骂吧。做了挨骂的事,怕挨骂也没用,人不挨骂长不大。”

网上挨骂看不见,走在小区里,冷不防也有当面骂的。

这天晚上遛弯,于桂亭和老伴正走到网球场,后边有人当面就开骂了:“于桂亭,什么东西,做这种缺德事……”

于桂亭一捏老伴的胳膊:“别回头。”

他不想知道骂街的是谁。

2、蛆虫在爬

 

二十年前,于桂亭入主东塑第一次开大会,散会后当面挨骂,他也告诉自己:别回头。

当他决定撤物业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骂吧,骂从来解决不了问题。

于桂亭领着一拨人,去全国各地考察养老乐园的项目去了。

东西被偷,树被砍,绿化被破坏……

沧州西郊,最豪华的小区没物业了!

当地媒体记者得到“爆料”,前往小区一探究竟。

“记者看到,小区入口处的保安岗亭已经锁了门,出入不再有人管理;小区里,装满垃圾的袋子或放在垃圾箱旁,或放在自家门口附近的路上,上面爬满了蛆虫,人一过,苍蝇嗡地飞起一片……

居民王大爷说,物业撤走之前有专人清理垃圾,但现在只能堆在这里了。这大夏天的,环境卫生可真成了问题。另一位居民则表示了担忧,门岗撤走了,公用电停了,垃圾没人清了,居民生活有很多不便。是叫回原来的物业公司,还是请来新的物业公司,得赶紧想办法,这样下去可不行……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居民说,这场物业与居民之争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主要原因是居民认为物业公司出台的价格偏高。这位居民说,2月份的时候,物业公司出台了新的收费标准:二期是每平方米1元,联体别墅是每平方米1.7元,临水面的独体别墅是每平方米2.4元。这一标准,居民普遍认为高了,而且不同房子之间的差价也比较大。另外,很多人认为调整物业收费价格应该开业主代表会进行讨论,这种单方面涨价的做法不妥当……。

居民告诉记者,此前,物业公司也多方努力,不断通过广播、入户等方式,解释收费标准的测算等问题,据说还曾经召集过居民座谈会,但是居民与物业双方都不让步。僵持中,物业撤了……”

媒体的报道,并不能解决问题的实质。

人们集体品尝到了没有物业日子的混乱。

在混乱之中,居民终于开始“寻求改变”——网上的骂声慢慢转向了。

“没有物业的感觉真的别有一番滋味!垃圾到处可见,每天都可以看到新的面孔来这里,卖切糕的、擦油烟机的、收废品的、捡垃圾的!周六周日还可以观赏钓鱼大队,那场景可壮观了!亲爱的业主朋友们,我们要团结起来,想个解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受损失的可是咱们自己!”

“近几天,四号楼一位业主竟然将原来的铁栅栏向外扩移两米多,公然侵占公共绿地。这是赤裸裸的违法行为,要知道,公共绿地是全体业主的共有财产。看来真的该有人管了,这样下去,颐和庄园优美环境将不复存在。”

“现在的乱象暴露出少数业主的法律意识、公德意识、个人素质真的很差,高度的物质文明必然要有高度的精神文明相匹配,不然,就如眼下。”

“我有一个想法,就是马上成立庄园社区恢复秩序协调委员会,召开全体业主大会,达成一个认同交纳物业管理费的共识。由协调委员会和物业公司重新协商物业费价格,以及提出改善管理的方案。”

“也请那些不交物业费的业主们反思一下,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对。有事说事,集体组织不交物业费,人家物业怎样运营,住在那里的人是没钱吗?在你安稳地睡觉时,监控、警卫在给你站岗。在你进出大门时,门卫给你敬礼打招呼。小区的花草树木施肥除草打药修剪,小区这么大的湖面不脏不臭,放鱼养水,24小时污水处理……这么好的环境是需要票子的!”

“你们不交物业费,人家凭什么还为你们服务?换位一下,你们有哪一位可以不要费用去为别人服务呢?如果说,对物业管理有意见。可以通过各种渠道来解决,你不交物业费,物业撤出,是否你们侵犯了那些老实交物业费的业主呢?”

“没有物业不行。”渐渐成了大多数业主的共识。

 

3、玉成

 

 

于桂亭一看,火候到了。

他叫来工作人员:“你们写个告示,大意就是我个人拿出五十万,给业主委员会成员开工资。这个钱呢,一年十万,先拿五年的。以后我只要活着,每年我都拿十万,希望全体业主选举新的业主委员会,由业主委员会进行物业招聘、竞聘……后面再署上我的名。”

挨了骂的于桂亭,又在极力促成小区物业管理的规范。

个人拿钱给业委会开工资,这是全天下也没有的事!

业主委员会是个“白忙活”的活儿,白忙活,就不愿真受累,不愿真操心,就可干可不干,让这些人真正起作用,就得“拿工资”干活——于桂亭愿自掏腰包。

经过协商,整个小区共推举出了43名业主代表。这些业主代表又投票选举出了业主委员会成员,并在住建局物业科备了案。

业委会积极性也上来了。

他们既是为全体业主服务,也是为自己服务。

公开招标,颐和庄园业主挑选自己中意的物业公司。

业主代表们在颐和大酒店召开了物业公司招标会,共有3家公司参加。

1018日早晨,小区业委会为他们新选定的物业公司举行了隆重的入驻仪式。

再拿物业费,就是顺茬儿了。

在经历了两个多月没有物业的日子后,庄园物业管理工作重新走上正轨。

灯又亮了,保安巡逻的身影又出现在小区的街道上。

垃圾定时清运,绿化修枝剪叶,小区优雅的环境又回来了。

不经历苦涩的日子,谁能感觉有物业的日子是这么美好有序。

没有于桂亭痛下决心的撤离,怎么会有业主对物业管理的重新打量和认识。

绝法儿成了妙法儿。

小区是大家的小区,物业关系每个人的生活,这个道理,不用谁再讲了。

挨了骂的于桂亭,依然每天面色平和地走在小区里。

他有时弯腰捡起一个瓶盖,有时顺手把掉落的干树枝扔进垃圾箱。

这个小区就是他的脸蛋子、脑门子,他比谁都爱护这里的一草一木。

小区里脏了,乱了,私搭乱建了,哪里遭到破坏,哪怕只是一点,他的心也疼。

他时时望着小区里那片水,定定地出神——三宗地静静地等在那里,他不知道何时能把它拿下。

三百多亩的水面,安静地收纳他的心事。小小的皮划艇来回滑翔,搅起荡荡水波,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不平静。

只要一天拿不到地,他的圆梦工作就要“谋划”下去。

他在等待。

在静水深流中等待。

但是在这等待之中,他又有了另一份心思。

他想建养老乐园。

在庄园南面的40亩地上,他早已酝酿着一个乐园梦。

 

 

 

4、乐园心愿

 

 

建一个养老乐园,这个心愿,在他心里一直珍藏了多年。

1998年,企业改制时,他就对董事们说:“咱们多多地赚钱,到退休时,你们每人捐赠一所学校,我要建一所乐园。”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乐园是什么概念。

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铭刻着一个多么美好的场景。

十多年前,他随河北省企业家考察团赴欧美考察,在美国,他专门去看了高档养老公寓。

西方的高楼大厦、奢华生活没有震住他,养老社区的场景却把他震住了。

在一片绿树荫浓、湖光山色中,老人们或相携漫步、或静坐悄语、或自得其乐,一个个神情显得安详愉悦。一位护工拿着梳子,给一位老太太梳头,老人咧着没牙的嘴笑着,护工时不时捧起老人的脸亲一下……

眼前一暖,心中一动。

在中国,如果老年人也有一所这样的乐园多好。

后来他告诉下属,以后东塑的地产项目,你们可以在颐和后面加任何词,但一定要给我留着那个“乐”字。有一天,我要用它,建一座“颐和乐园”。

历史长河浩浩荡荡,岁月车轮滚滚向前。

2009年,他六十岁了。

他告诉自己,我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回报社会。

他更加关注老年人的一些问题,也更加关注国家有关养老方面的政策。

创新养老模式,探索多种形式养老,养老问题越来越受到政府的关注。

政策的倡导,是天时,像颐和湖水面柔柔刮起的清风,打开着他的心窗。

而身边耳闻目睹的一些小事,则让他越来越体会,什么叫老境艰难。

一对七旬老夫妻,独子在深圳上班,为了不影响儿子工作,老人经常在电话里“谎话”连篇:孤独冷清不肯说,大事小情自己扛……老伴病了,老头自己提着饭盒,孤独而艰难地挤上通往医院的公交——他还要同样孤独而艰难地爬上医院的三层楼,同样孤独而艰难地陪老伴做各种检查……

一对退休教师,儿子辞去沧州工作去了北京。有一天半夜,老爷子突发脑梗,老太太只能招呼邻居帮忙送医院。老爷子检查拍片住院,都是老太太楼上楼下地跑……待儿子请假回来,老爷子身体偏瘫,无法说话,老太太累得变了模样……想起以后的生活,老太太泪落不止: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儿子只是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父母生病时,孩子却只在“手机列表”里,这是许多家庭悲酸的现实。

这天早晨,于桂亭坐在楼上,默默沉思,眼中似有水雾。

司机支学东进来,于桂亭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怎么了姐夫?您老有点不大高兴。”支学东问。

“没事。我就是刚才看电视,早间新闻,读报纸嘛,一位老太太孤身一人,儿子一家出国了,想孙子见不着,每次遛公园,老太太都在小三轮车上放上两个布娃娃……”

“您老,我还当嘛事呢,就为这点事难过呀?至于吗?”

“强子,你不到岁数,你体会不到老年人的不易,我看见那张照片,老太太蹬着三轮车,三轮车上放着布娃娃,心里就像刀子剜了一下……唉,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

于桂亭心性刚强,铁打的汉子英雄的肚肠,但他心里有特别柔软的一个地方——他特别怕见别人受罪。

正说着,熟人李局进来了。

李局已经退休,偶尔到于家来坐坐。这次来,明显地愁眉苦脸。

“大哥,我有点事挺烦心。你帮我拿拿主意。”

“老弟,什么事?”

“唉,就是我那个儿子。在央企做得挺好,领导也很器重,可以说前程远大……这两趟回来,一直念叨想出国,澳大利亚也有公司看上他了,答应给办绿卡,我一直没同意,他这扔崩一走,天远地远的,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白养了嘛……”

“老弟,孩子们大了,有他们的理想,有他们的追求,你应该支持才对。我知道,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舍不得,你年纪也大了,身边愿留个人,凡事有个照应……其实这些你大可不必担忧,养儿防老,积谷防饥那是老黄历了,没有儿女在身边,你也一样能过得挺好。”

“大哥,你净开玩笑,我身体越来越不好,儿子不在身边,有点事没人照顾。我还生活的好嘛呀。”

“兄弟,你听我说,等我的养老乐园建好了,你这些问题都解了。”

“养老乐园是啥?养老院?不行,不行,我可不去,受罪,有儿有女的谁去那地方呀……”李局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兄弟,你听我说,我要建的养老乐园,可不是你想的养老院,我这是一种新型的养老模式,是居家生活社区,能保健医疗,能娱乐休闲,这么说吧,你想要什么服务有什么服务,房子还可以是自己的,又能理财又能转让……老年人住进去,生活问题、生老病死都解决了……”

李局笑了,“大哥,你说得天花乱坠的,哪有这样的养老乐园啊?听都没听说过。我怎么听着,跟做梦一样呢。”

于桂亭一脸认真,“嘿,你说对了,就是做梦,这是谁也没做过的梦,兄弟,我这是全国独一份,我要做个引领。”

“大哥,你净想些全国没有的事。我怎么觉着这么异想天开呢?”李局一脸不可思议。

 

 

 

5、桃花源

 

过了两个月,李局又来了,神情明显憔悴。

一进门,李局就说:“大哥,我想明白了,我支持你建养老乐园。”

于桂亭乐了:“你怎么忽然想通了?”

“唉,我这一阵子没来,是老人生病了,这一住院,可把我折腾坏了。我这是哥们弟兄多的,还受不了呢。我一寻思,我就一个儿子,别说不守在身边,就是守在身边,一旦有事,还不得把他累坏吗,一边两个老人,他怎么管呀?要是有个老年乐园,不就减轻了孩子们的负担了吗?咱生活得好,孩子上班也放心……大哥,你建吧,你要建成了,我先住进去,儿子愿上哪儿上哪儿吧……”

“老弟,太好了,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乐园的思路有了,就是缺人手。你帮着筹建乐园怎么样?”

“行,大哥,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就帮着操持这事。”李局点头了。

“老弟,乐园是本着公益心做事,不是商业地产,作为养老社区,重在管理和服务。人到老年,会有五大需求,一是生活照料的需求;二是医疗保健的需求;三是精神充实的需求;四是金融理财的需求;五是参与社会活动的需求……从这几点出发,我给颐和乐园想了几句词,你先听听——让老人活得尊严,替儿女们尽孝,为孩子们理财。”

“大哥,你说的还挺押韵对仗的,怎么讲?”

“你听,我给你解释呀,嘛叫让老人活得尊严?人到老年,耳聋眼花,孤独冷清,事事不方便,事事求人,当一个人感觉成了拖累,会产出强烈的无力感与无用感。乐园提供各种服务,医疗保健娱乐休闲都有人管,老人们在这里老有所乐,老有所养,生活得自由,快乐,舒心,这就是活得尊严……

第二句,替儿女们尽孝。父母年纪大了,辛苦养育的子女,或者天南海北上班,或者离家万里打拼,即便同城生活,年轻人也要忙事业忙工作,难有精力照顾老人……乐园替孩子们照顾老人,孩子们把老人托付给乐园,什么事都放心,这就是替儿女尽孝了……”

“这两点我明白了,怎么还给孩子理财呢?”

“俗话说爹疼儿没缝,儿疼爹没空,老人最疼孩子,一辈子省吃俭用,愿意让孩子们生活得好些,就是走了,也想给儿女们留下点财产……咱们乐园的房子,可以购买,相当于产权自有,拥有一套乐园的房子,就相当于给孩子攒钱了——将来乐园的房子会成倍地往上翻,这是给儿女的一大笔财产……”

于桂亭想乐园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个设想已经呼之欲出。

“大哥,你怎么就知道乐园的房子会涨,万一跌了呢?”

“老弟,我保证乐园的房子会涨,你再听我跟你讲呀,将来乐园在定价上,尽量地低价,这就为它预留了升值空间。再有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养老观念不断更新,乐园住宅会成稀缺品。什么是稀缺品呢,就是再有钱你买不到这样的房子,稀缺也会导致房子升值。所以,老人们购买了乐园的房子,相当于给孩子积攒下了一笔财产。”

“万一房子贬值了怎么办?”李局较上真了。

“这也不难。我也想好了。万一贬值了,我们原价退款。乐园预留发展基金,一旦有人要求原价退款,我们可以完全做到回收,如果这些钱不够的话,我用个人的钱补上——这个是我的承诺,将来我会写到《章程》里。”

“大哥,听你这么一说,越来越觉得乐园是个好事。快点建吧。”

“老弟,别急,我这些只是思路,让你帮着筹建,就是把这些思路细化出来。怎么细化呢,你站在老年人的角度想,他住进来了,怎么住着舒服,需要什么服务,然后咱们就一条条写出来,不怕多,凡是老年人所需要的服务,你就尽情想。一个人想不过来,你就招一帮子老年人想。老年人凡有所需,咱们就尽量提供。”

“大哥,我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琢磨这事。”一想到于桂亭描绘的乐园场景,李局开始双眼发光。

“人人都说天堂好,我的想法,咱要把乐园建成人间天堂。”于桂亭想起这个伟大的“创意”,也双眼放光。

“大哥,我是被你说服了。你设想的这个乐园太完美了。但我总觉得那么不现实呢。”李局忧心。

“凡事说一万遍,不如行动一遍。你这边召集人,从服务从管理上考虑乐园的设置,我这边跟有关领导和有关部门沟通,双管齐下。”

“行,大哥,我拉几个人做这事。等乐园建成了,我先住进来,做个引领……”

“这就对了,现在你就想,你住进来的情景,怎么生活得美就怎么设置。”

“大哥,你不住进来吗?”

“我是希望住进来。不过你是第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于桂亭笑。

“为啥?大哥,你不住进来俺们有什么意思?”

“这房子,要有剩头,我就要。没剩的,就先济着别人住。反正我庄园的房子跟这儿挨着,可以算是一个整体。”

“大哥,世界上没你这种人。”李局感叹。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张嘴乐园,闭嘴乐园,不管什么场合,就乐园这一件事了,咱们要让尽量多的人理解这个事,支持这个事。”

“行,大哥,咱这叫先吹风。”

“对,吹风,吹得满世界都是。这个风要吹得它人心痒痒,尤其是要让老年人,一想到乐园就巴不得明天就住进去。”

两人哈哈大笑。

 

 

6、愿托夕阳霞满天

 

 

 

门前的紫薇谢了深红,院中的柿子露了笑脸。

那些鸟,是庄园的异族部落,天刚一放亮就开始叽叽喳喳,探讨哪个柿子可以最先开吃……

这是10月的庄园,飒飒秋风吹皱一池湖水。

于桂亭倚在栏杆上,望着庄园南面出神。

他在打量那块地。

“董事长,明天有三个活动,一是省政府安全工作督导组要来检查工作,二是中燃协会秘书长到明珠授课,三是市级老干部重阳节茶话会……”

总经理赵如奇来了,打断了他的沉思。

“茶话会是几点?安排在哪了?”

“上午10点。在老干部局。”

“这个茶话会我一定要参加,其他的你看着安排。还有,你看看茶话会能不能改在咱们颐和大酒店,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请老领导们吃顿饭……”

颐和大酒店四楼会议室,鲜花绽放,绿茶飘香。

于桂亭一身藏蓝西装,内穿白衬衣,神采奕奕走了进来。

虽然已是六十出头,但他依然头发浓黑,面容滋润,除了嘴角刀刻般的法令纹,没人意识到他已是六旬之人。

在座的都是退休老干部们,大部分都跟于桂亭熟,于桂亭热情地打招呼。

“尊敬的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我先给大家鞠一躬。”于桂亭的独特开场白,引来一阵掌声。

“今天是重阳节,主题是‘颂党恩、盼发展、享晚年’。借今天这个机会,把我的‘享晚年’想法,跟老领导们汇报汇报。”于桂亭直奔主题了。

“我60岁以后,各种社会活动逐渐减少了,但是唯独市老干部联谊会名誉会长这个职务我不想推辞,我愿意为老前辈们干点实事。60岁后我想的更多的不是怎么赚钱,而是如何多做公益事业……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思谋一件事,那就是建一个养老乐园。这件事其实我想了有十年了。我为什么要建这么个乐园呢?养老问题是国家大事,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据有关部门统计,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突破两亿,占总人口的15%,沧州市730万人口已有上百万老年人,六七个人中就有一位老人……现在的独生子女家庭,正面临着养老难题。

老人一旦生病,4+2的家庭真的可能会陷入混乱。老人住院了,不仅需要专人全天照顾,精神上更需要抚慰。孩子们要工作,要生活,要打拼事业,难有这么大的精力伺候老人。所以我就想到了建一个颐和乐园,让老人活得尊严,让孩子们放心。

这个颐和乐园可不是养老院。它是一个新型的老年社区,提供老年人需要的各种服务。在这里不仅能保障老年人的基本生活,还能提供大量适合老年人心理、医学的专业护理服务。乐园里不仅有理发馆、按摩室、健身房,还有附属医院,这叫居家养老,医养结合。

做这件事,我是以公益心来做,不以赚钱为目的。我们都知道,赔钱的买卖不能长久,最好的情况是收支平衡。但是一旦以盈利为目的,这件事肯定做不好。我利用三个月时间,考察了国内外最先进最高端的养老机构,许多养老院没办成功,有的甚至发生‘虐老’事件,为什么?就是追逐利益造成的。一些老板为了最大限度盈利,要么收费过高,要么不惜降低服务人员的准入门槛,缩减必要的开支,从而降低老人的生活质量……太高端的养老院人们住不起,服务质量差的养老院人们不认可,使我们的养老机构并未从根本上解决社会的养老难题……这也让我在设想之初,就摒弃了养老院模式,而是创新养老方式,走一条居家养老、医养结合的养老新路。

在大多数人的思维里,这是件受累不讨好的事。一方面要投入巨额资金,另一方面,伺候照顾老人,很多事情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我这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这是一个引领,也是一个创新,我喜欢做引领的事,我不习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但是我也深知,谁先做,谁面临的困难就多。

今天跟老领导们见面,就是想汇报汇报我心中的想法。建颐和乐园,事关社会、家庭、老人,怎么才能做好,怎么才能做到位,你们最有发言权,希望老领导多给我提建议、提意见,帮助我把这件事办好……”

于桂亭一席话引发人们很大兴趣。他的颐和乐园,一下子戳中老年人的心事。

现场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老干部们有的提问题,有的点思路,于桂亭则是妙语如珠,释疑解惑。

“于董,乐园的房子是卖是租?”

“我这房子是卖,会员制,可以自住,也可以转让、出租,但是居住者必须是五十岁以上的人——这是给老年人的福利,不能让年轻人住……”

“老于,老年人一个重要需求,就是医疗保健,乐园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您放心,乐园一谋划,就做好了要建医院的打算,不仅有医院,咱楼道里还有护士站,家里就有摁铃……就医方便,那是第一位的……”

“老于,听着你这想法是够好,既能养老,又规避了养老院的弊端。建成了你先给我留一套,我第一个住进去。”一位老干部说。

旁边立马有人反驳:“别呀,您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啊,咱们要住一块住,老哥几个做着伴,吃喝玩乐才好玩。”

“俗话说,爹疼儿没缝,儿疼爹没空。你们要是能住进去,是儿女的最大孝顺,这叫儿疼爹也有空了。”

于桂亭的话引来满堂笑声。

 

 

7、“颐中”让路

 

 

于桂亭想要建的颐和乐园,位于庄园南侧——颐和中学那个位置。

颐和中学走到今天,正面临着一场搬迁大战。

前文提到,于桂亭对教育情有独钟,庄园建成后,投巨资建了颐和中学。

刚开始,“颐中”走的是与“沧州一中”联合办学的路子。“颐中”当年建成当年招生,因良好的管理和教学质量,受到家长青睐,转年报名的学生挤破了门槛。扩招、盖宿舍楼、建实验楼……颐和中学急需二期建设,可这时东塑尼龙膜项目挤占大量资金,上市又百般艰难,资金链一下子绷紧了。

一方面,招生太少,根本就养不住一所中学。另一方面,扩招建设又资金匮乏。于桂亭无奈之下,多方谋求,希望转求政府投资。而“公办民助”的身份,又让政府投资名不正言不顺。为了颐和中学的发展,于桂亭经过与有关部门协商,把颐和中学完全交给了“沧州一中”,颐和中学也成了“公办”。

此一身份变换,大费周折,但并未影响“颐中”的教学管理,所以外人无从得知。

时代发展快速,沧州西部建设快马加鞭,沧州各学校的整合、扩建、新建工作,也有了大动作。

按政府规划,狮城公园南侧将建设新“一中”,将来,“一中”搬迁到西部新城,校舍增加,颐和中学则顺理成章地与其“合并”,那么颐和中学这块地则腾了出来。

正对老年乐园百般酝酿的于桂亭,考虑乐园正需要依傍医院,立即与市医院联系,洽谈合作事宜。

双方一拍即合,很快签署协议,在颐和中学的位置建颐和分院。

一切谈妥,市医院即开始招兵买马,迅速筹备。

谁知,规划中的新“一中”迟迟未能建设,到市医院万事俱备,新“一中”校舍还无影无踪。

怎么办?市医院分院建设已成万箭齐发之势,颐和中学只能腾地方了。

于桂亭上与市政府协商,中与“颐中”领导沟通,尽全力保“颐中”稳定过渡。

“颐中”何去何从,牵动众师生的心。

小道消息传扬。有人说与“一中”和,有人说搬迁,有人说“颐中”不办了。师生们开始人心思动,尤其是老师们,不得不为未来忧心。

最关心“颐中”前程的,莫过于校长郭树发。

“颐中”发展每一步,都浸透了校领导和老师们的心血。自他接手颐和中学后,“颐中”走过了一段辉煌的历程,可以说,各项考核指标在沧州同等学校里都是名列前茅。

这天,他推开了于桂亭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现在师生们人心不稳,搬迁难度大,你说怎么办?”郭校长面有忧色。

颐和中学搬迁已是势在必行,经过多次协商和考察,已决定暂时搬迁经济技术开发区。

于桂亭略一沉思,说:“这样吧,我给老师们开个大会,当面释疑解惑。”

虽然“颐中”名义上已交给“一中”,但是许多事还由不得于桂亭“大撒把”——他愿负责到底。

热风扑面,人心困惑,老师们齐刷刷坐在了教学楼会议室。

面对着老师们的一双双眼睛,于桂亭先是鞠躬致意。

“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校领导,大家辛苦了。我今天来跟大伙见面,就是这一段时间,对‘颐中’的发展有各种传言,大家关心‘颐中’的前程,颐和中学何去何从,牵动着每一位师生的心,这让我很受感动……‘颐中’是东塑建起来的,在你们的共同努力下,它变成了名校,也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生,在社会上享有良好的声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会放弃,我也会负责到底……搬迁,是为了‘颐中’的发展,但是无论搬到哪,我们都不能耽误孩子们,我们都要保证孩子正常的学习……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对孩子负责到底,我一定对老师们负责到底,在此,我对大家作出承诺,我一定会对你们负责到底。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说,我把电话留给大家,大家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到办公室找我……”

许多老师认识于桂亭,甚至暗中得到过他的帮助。为什么说是暗中呢?于桂亭特别关心“颐中”的事,经常和郭校长交流。聊天时,只要于桂亭听说哪个老师有特殊困难,他就会告诉郭校长,“你让那位老师上我办公室来一趟。”老师来了,问寒问暖是不用说了,走时于桂亭会给他一些钱。给了多少钱,只有老师自己知道,暗中帮助过多少人,老郭也说不清。这也是郭校长特别佩服于总的地方——一个人管着那么大摊子事,还那么关心教育和老师,太让他感动了。

于桂亭的话一下子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

师生们齐心协力,加班加点,自己动手,把颐和中学搬到了开发区——正常教学几乎没受影响。

“颐中”一搬走,市医院立即接手“场地”,进行颐和分院的前期建设。

“颐中”的事完了吗?

不,没完。

“颐中”原本找到了“沧州一中”为归宿,只待合并就可以了。可实际运作起来,却牵扯众多问题。比如说,“颐中”这些年,不管是办学还是管理,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风格,或者说有一套自己的路子,一旦归并到一起,这些特色很难保留。再者,“一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编制,大部分老师都得招聘上岗,或者“下岗”另谋职业,说是“归并”,其实就有点“解散”的意味了。而此时,东塑已缓过劲来,注资不再是难题——鉴于这些实际情况,征求“颐中”管理者的意愿,于桂亭再找市领导,把政府投资“还”了回去,把“颐中”身份又变成了“民办”。

随后东塑投资数千万,扩建沧州市第十一中学——“颐中”再次从开发区搬迁“十一中”院内。至此,“颐中”之事才算是尘埃落地。

二度身份置换,二度搬迁,三次注资,三上市长办公会……于桂亭为了“颐中”的发展,可谓智谋算尽,使出了翻天入海的手段。

但是这一番往复,也许是天意。

“颐中”的搬迁,成就了市医院颐和分院,也成就了养老乐园。

颐和乐园就规划在医院东侧的四十亩地上。

 

 

 

 

8、给老人最大实惠

 

颐和大酒店一楼东侧几间屋子,就是乐园团队的办公地点。

会议室里,坐着十余个人,于桂亭坐在东面正中位置,听取乐园工作的汇报。

李局是个做事特别仔细特别认真的人。

接受乐园任务后,他对乐园的考虑事无巨细,经过一年多的考察、谋划,一整套详细方案拿了出来。

这整套方案,就是把于桂亭的“让老人活得尊严,替儿子尽孝,为孩子们理财”思路细化到了具体管理和服务中。

“大哥,这是我们关于乐园的设想方案,你看看行不?”李局把一沓铜版彩印纸递了过来。

这几乎是一套完美的乐园生活构想。

“人有我优的10大功能:住宿、餐饮、生活、健身、商务、娱乐、学习……共有四十余个服务项目。”

“人无我有的10大特色:颐和种植园、阳光大厅、楼顶花园、亲水绿化环境、人车分流无障通道……”

设想得太美了。

“这里有看病就医的附属老年病医院,有劳作休闲的种植园,有遮阳挡雨的楼间连廊,有公共活动的阳光大厅,有保健养生的亲水绿化环境,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楼道护士站,有全方位全天候全过程的养老服务……”人们看着效果图,听着李局如诗如画的描述,眼前仿佛幻化出了乐园生活的美景。

这是千思百虑规划出的美景,也是于桂亭苦苦追求的人间乐园。

“大哥,我还想到了一句广告词——要想老来不难,入住颐和乐园。你觉得如何?”李局说完了,眼睛望着于桂亭征询意见。

于桂亭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李局,不错,设想得很周全,你们真下了大功夫了。我把这件事交给你,算是找对人了。”

“董事长,我想到了一个问题。”经委退休的李主任发言了,“老人们住在里面,享受免费项目就不用说了,对于那些收费项目,老人们舍不得花钱怎么办?而且,只能花现金也不方便。”

“大哥,乐园建成了,重在运营和管理,否则这些优势和功能都是空谈,咱们在运营和管理上得想法让它良性循环才行。”饮料厂退休的张厂长说。

“接下来我也正想说这个事。咱们得有一套适合乐园的运行机制,保证让它永续经营下去。我考虑,咱们在乐园购房款中,提取一小部分基金,用于乐园的管理和运营。这些基金取之于会员,用之于会员,进行无风险理财项目运作,赢利部分以消费补贴的方式,返还会员。”于桂亭对乐园的未来想得很深远。

“这就更好了,老年人住在里面,相当于每年得红利。”

“这些钱不能给现金,咱们为各户办消费卡,返点直接打到卡上,在乐园里刷卡消费,这样就能让老人花钱不心疼了。”

“是啊,这些钱不花白不花。用消费卡,一是方便,二是让老人花钱不心疼。”

人们眼睛闪亮,为又一个创意的诞生欣喜。

“咱们这些想法,李局你们会后接着研究,把它细化,斟酌全面,形成文字。这些运行机制,关系到乐园的永续生存,你们整完了,咱们再开会敲定。”

“行,董事长,我们明白了。既然是让老年人得实惠,咱们就想法把实惠做到底。”

乐园的构想在人们心中,一点点清晰完美。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辛苦了,现在我陪着大家去喝酒。你们要不想让我陪着,那就当陪着我。”于桂亭又开始幽默起来。

人们哄一下子笑了,站起来收拾东西。

人们一边往酒店走,一边说笑。

张厂长和李主任走在后边。张厂长感叹:“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于董为什么要建这么个乐园,他就是想为老年人实实在在地做点事。”

“老于这个人啊,外表刚强,强硬起来一言九鼎,但是内心里柔软得像一洼水。也许是人到了老年,更能体会老来难,他看见老朋友谁日子过得不舒服,他心里都牵挂。养老问题涉及到许多家庭,他是想为社会养老趟一条路子,真心为老年人做点事。外人不见得理解这一点,他做这事,不是为赚钱。”李主任和于桂亭打了几十年交道,内心越来越钦佩这个大哥了。

“老于了不得。要不说是个奇人呢。”张厂长点头。

“唉,也难呀。”李主任摇摇头。

 

9、现实骨感

 

难事,还在后头。

乐园的难事在哪?

难在引领与创新,难在独一份。

这天午后,李局来到了于桂亭家。

“大哥,有一件事不能不跟你汇报。咱乐园的手续一直办不下来。”

“怎么回事?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早办完了呢。”

“有关部门咱该找的都找了,找哪个部门,一说,都觉着是天大的好事,可一到真事上,都说做不了主。”李局的眉微微皱着。

“行了,老弟,这事你甭管了,我找。”

于桂亭不能不出头了。

做事是一种快乐,引领和创新却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引领是什么?引领就是在雾天行车,你有勇气做最前头的那一辆。

创新是什么?创新就是无中生有,你有胆量接受质疑和动态挑战。

乐园是非“常规”的养老项目,是兼有养老和家居性质的养老机构,是多功能的养老社区,这种养老模式和管理套路,全国也没有。

有关部门拿着文件,往地产项目上套,不对劲。

往养老院项目上套,也觉得似是而非,不合范。

这就是创新的难度。

这种创新,对于桂亭来说是容易的事,因为多少年来,他就一直在创新,一直在做引领的事。

可是,乐园的创新太超前了,不仅是内容的创新,更是形式的创新——硬生生在业态中多出一种“边缘项目”。

难怪有关部门也拿不定主意。

谁拍板,谁担责。

担责这个事,对有些领导干部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于桂亭也理解这个事,所以对任何结果都“认头”。

“领导们怎么定我怎么接着,怎么定我都没意见。按养老项目定,走土地划拨,我愿意。按地产项目定,招拍挂,我也愿意。只要定下来就行。土地招拍挂,我做得起就做,做不起就不做了。不就这么简单嘛,哪有那么复杂。”

可是,就是定不下来。

大会小会,这么研究那么研究,就是定不下来。

一等就是两年。

有谁知道于桂亭心急火燎吗?

这个项目要是这样等下去,就等黄了。

渴盼了多年,酝酿了多年,设想了又设想,琢磨了又琢磨的乐园,难道要卡死在“无例可循”上?

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来了。

上无纤云,下无微风,蝉声满树,闷热逼人。

满世界热烘烘,又满世界凉冰冰。

这颗心啊,一半在火焰里,一半在海水里。

牙肿着,低烧,脸颊赤红,吃什么都难以下咽。

谁都劝着吃药,他说什么也不吃。

天天应酬不断,一吃药就不能喝酒了——宁失江山,不失约会。

扛着。与病扛着,与时间扛着,与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现实扛着。

心里愁,人前还若无其事。

只是到了晚上,所有的面具哗啦都掉了。

他整晚上睡不着觉,在院子里走,走累了,就在亭子里坐会儿。亭子里坐烦了,就到水边的廊子上看水,一边看水,一边抽烟。

表面上,他意气风发地率领众人长驱直进,而没人知道,那颗心却时时在现实的泥淖里孤独挣扎。

一个探索者,一个开拓者,一个六十多岁的、修过脚、打过铁、扛过枪的男人,在茫茫的夜里,双眼瞪得铜铃大,冥思苦想,那样子,恶狠狠地想杀人。

乐园啊乐园,想往了多年,设想得那么美,难道真的成不了?

 

 

 

10、我就是想做点人事

 

 

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不急。

左找右找,左说右说,终于第N次上了市长办公会研究。

土地、规划、城建、民政,各有关部门负责人坐在会议室里,各自说各地盘的话。

于桂亭也在其中。

于桂亭听着,一脑门子火星。

“老于,你说几句吧。”市领导把脸转向于桂亭。

于桂亭站起来,冲着在座的各位领导鞠躬。

“各位领导,我感谢领导们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专题研究乐园这个项目。我们国家进入老龄社会,我们的许多家庭面临着养老难题。这个,不用我说了。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专门提到,我们要持之以恒,努力让全体人民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住有所居。加快建立健全老年人社会服务体系,加强公益性养老服务设施建设……从中央到省,发了不少文件,要求加快养老服务设施建设,探索多种养老方式……这些,大家比我学得明白……六十岁以后,我想的更多的不是怎么赚钱,而是如何多做公益事业。近两年我交税、捐款、转股、铸铁狮子,就是为的多回报社会。

铁狮子是沧州人的魂,是沧州的精神图腾,历经两年,花了1700万,我们终于铸成了。但传承铁狮精神,终究是精神层面的,我就想着,怎么能干点实实在在的、回报社会的事呢?我于是打算做这个乐园项目。这是上应天时,下顺民心的事,也是我的最后一个心愿。我已经六十多了,已经进入规律性的衰退期,我没什么想法了,就是想在我的有生之年,多干点人事,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不习惯干好事,也不习惯干坏事,所以就多干点人事……领导们研究,怎么定都行,怎么定我都没意见。但是前提是,这个项目我能做得起,我不赚钱,但是我得赔得起……”

于桂亭说完了,扑通坐下了。

“我就是想干点人事”,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好久了,今儿个让他咣当说出来了。他实在是压不住那股无名火了。

散会了,一个熟人追上于桂亭,边走边说话。

“哎呀,大哥,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指的是于桂亭那句“我不干好事,也不干坏事,我就想干点人事。”

这几句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确不太好听。而且,很得罪人。

“我这么说怎么了,我就是想干点人事,没有多高的境界。”于桂亭一立眉,细眼圆睁。

“大哥,你又耍。”

“我这叫耍吗?我够讲道理的了。我干不了,我不干了行不,我关门行不,我修脚去行不?”

旁边听到的人嘿嘿笑。

不干了,修脚去,就是于桂亭的杀手锏。

“你看你,你说不耍,这还不是耍吗?平常俺们嘛事不配合你呀?”

“对,你们是嘛事也配合我,反过来说,我嘛事不配合政府啊……”

“得了,我陪你喝酒去。”

“行,这话我爱听。”

颐和大酒店“绿松石”雅间。

一桌十余人团团坐定。

“大哥,那块地,也是黄金宝地了,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干吗非得盖养老公寓,你在郊外要块地盖不行吗?”

“兄弟,我把养老公寓盖到郊外去,那叫监狱。我给老人们盖个监狱干嘛,吃饱了撑的。”

一桌子人笑。

“早知道这么难,咱就不做了。咱也是为社会养老趟条路子。”给乐园帮忙的王主任说。

“我这一辈子,有三个不做。容易的事不做,没有风险的事不做,超越能力的事不做。当初就是因为难,我才做,引领嘛,创新嘛,不可能不难。再难,我也要把它做成。”于桂亭的拧劲又上来了。

“老于,这一点我是服了你了。这叫决心也好,叫气魄也好,有你这股劲儿,我相信乐园一定能成。”工信局退休的老李说。

“别说这乐园是天下没有的事。就说这铸铁狮,这无偿转让股份,这捐资助教,哪个人比得了。咱身边富的人多的是,董事长绝对不是最富有的,但他干好事一定是最多的。”法院退休的刘庭长说。

于桂亭一乐:“什么干好事,我就是干点人事。说那真事,你看满大街筒子的人,不是为衣食忙活,就是求名求利。其实叫我看,都是奔着坟坑子去的。走着,走着,扑通一个掉下去了,扑通一个掉下去了。到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就着明白,把责任转嫁完了,我就成功了……我要死了,留下那么多股,留下那么多财产,那一个叫忘了死了,一个叫犯浑。”

“忘了死了,老于,这话说得对。听你这话真是醍醐灌顶。”做钢管生意的张老板说。

“你们说不是吗?有些人活着活着,就忘了死了,光想着官越当越大,钱越赚越多。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那些财富能带到烟囱杆里去吗?早晚还不得留下?还不如做个会花的人,多造福点社会,让人们念叨我个好……建颐和庄园,我是想留个古迹。铸铁狮子,是传承沧州的精神。建养老乐园,是留给后人的念想,为养老做个引领……”于桂亭沉思着说。

“为了这个念想,为了董事长干的这些人事,咱们干一杯。”有人提议。

叮,叮,人们的杯子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