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脚工到董事长》

DETAILS

第四章 力扛千斤—— “接盘侠”挑起重任

浏览量

第四章 力扛千斤—— “接盘侠”挑起重任

1、我要建一所中学

数天后,于桂亭召开集团班子会,宣布了他的一项决定:拿出庄园南面的几十亩地,建一所中学——颐和中学。

“这一段时间,我住在庄园里,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增加庄园的人气。建一所学校,孩子们聚到这里来,可以为庄园增加人气。当然,这只是一个启发我的因素。办一所学校,一直是我的一个心愿。记得在改制时,我就说过一句话,咱们多多赚钱,将来每人捐一所学校……在我的意识里,我一直认为,做教育是最值得投资的事,是最有意义的事,因为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人、培育人、提升人的素质……咱们建了这个庄园,有人见了我就说,老于,你可发了,得赚几个亿。我就笑。我这儿投资一个多亿,一共卖了1.9个亿,咱这水,这环境,都是大投资,都是不能卖钱的,人们不理解,我也不去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明白。我统共赚了几千万,咱这钱,就都投到教育上去……有这些启动资金,又有那么块地方,能让孩子们安静地读书,这也叫水到渠成……”

他用炯炯的目光直视着人们,人们也用炯炯的目光望着他。

人们还记得,改制后他立下的办教育那个心愿。

“董事长,你想办教育,我们很支持,但是现在工业正在加大投入,咱们是不是先缓缓?”有人提议道。

东塑自1998年改制后,一直在上项目的路上狂奔,投入的大大增加,直接导致资金的不足,这是每个班子成员都心知肚明的事。

于桂亭成立地产公司的初衷,很大的一个目的就是赚点钱,养项目,他也明白,人们说的有道理。为了解决资金问题,东塑又在筹措上市,但是前路曲折,上市还未见到亮光。

但是他打断了人们,“我知道,咱们工业做得很不容易,上一个项目,从引进到投产,没有二三年的功夫不行,甚至时间可能更长。这个过程,咱们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确很难……虽然难,但目前工业还没到支撑不住的时候,还在良性发展,资产负债率也在可控范围内……我想办教育,这个事,想了多年了,看似是个突发决定,其实是早在心中藏着这个想法……咱们每年都捐钱,捐给这个学校点,资助那个学校点……与其这样撒芝麻盐,不如咱们自己办一所学校,更有现实意义……沧州,缺一所高档的民办学校……工业上有困难,等钱用的地方很多,可是要没有地产赚的这点钱,咱们不照样也得往前拱吗?咱们要想等到钱富余得花不完了,再去办教育,恐怕永远也办不成……”

“办学校,一是咱不懂行,再一个,也不容易回钱呀?”有人担心着收益。

于桂亭脸现沉思之色,“诸位,我想建个学校,其实就没打算赚钱,咱要指着赚钱,干嘛投资教育呀,世界上赚钱的事不多得是吗?比教育来钱快的事多的是,咱拿块地盖楼不就完了吗?再说,你要想在教育上赚钱,那教育就永远搞不好,咱建了这个学校,它能生存下去就挺好,赚什么钱……咱们是不懂行,但是咱可以找懂行的人管啊,比如,咱们联合办学……”

于桂亭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联合办学是个好思路,咱找最高水平的公办学校,联合办学……”人们的思想火花在一起碰撞。

“我也是这个意思,要么不办,要办,咱就办好。沧州不管是从教学水平,还是师资力量,最好的是沧一中,所以我的想法是跟沧一中合办。谷书记,你先草拟一个报告,我回头就拿着这个,找市领导……”他又把脸转向总经理孟庆升,“庆升,你联系联系一中的刘校长,看看他什么时候方便,跟他念叨念叨这个想法,联系好了,我亲自去跟他说……其他人,现在就想着,手底下有没有懂教育又懂管理的人,咱们先物色着合适的管理人才……”

“咱东塑退休的宁敬华书记,现在在家闲着,她是个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可以让她先参与管理……”有人提议。

“这个主意不错,有时间我找宁书记聊聊,听听她的想法……”

三下五除二,于桂亭想建一所学校的想法落实了。

2、热心肠,解难

阳光洒满办公室,一缕烟雾在屋内轻柔飘移。

于桂亭坐在办公桌前,笑脸含春,眼睛望着沙发上的客人。

“于总,你在咱沧州建颐和庄园,真是大手笔,放眼沧州,这可是独一份,你这地产的实力,真是谁也比不过去呀……”

一位面庞圆润的男子,坐在沙发上,满心敬意地说着。

他姓金,是沧州某局的负责人,几年前开发了沧州商城。

“什么实力不实力,我就是做个引领,这么个砖窑厂,没人要,四周又是大坑,做不了别的,只能盖几间房子。”于桂亭哈哈笑。

“于总,我就称你大哥吧,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也不是捧你,上次咱们吃饭,你给我出这放水养鱼的主意,还真管大用了。”

沧州商城刚建起来的时候,生意并不好,负责人请教于桂亭,才日渐红火。

“金局长,我还正想问问,你这商城最近怎么样?”

一说这个,金局长眉开眼笑,“现在缓过劲来了,每天那人哇哇的,挨挤不开……还不是多亏了你指点,哪天你有空儿,我得专门请你一顿。”

“老弟,你也甭客气,做商业有做商业的法儿,以后遇到嘛难事,你说话。”于桂亭爽快地说。

“大哥,我还真有点犯愁的事,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念叨念叨,你再给想个法儿。”金局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老弟,有嘛事你就直说吧。”

“我这商城南面,还有一块地。当初连买地再建商城,贷了不少款,现在有两千万的贷款到期了,我一时还不上,大哥,你看能不能帮着先还上。”

为了这贷款,金局长和领导班子愁坏了,贷款还不上,也没有资金再盖楼,整个后续建设就僵住了。

这些天,他跑了好几个单位,想借钱先把贷款还上,都让人给打发出来了。

没办法了,他想到了于桂亭。

“金局长,谁都有难的时候,你这不叫事,我可以帮你还上。”于桂亭说。

“哎呀,于总,你可是救命菩萨呀。”金局长一瞬时两眼放光。

替人倒贷,看似一句话的事,却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出个差错,闹不好就“一去不复返”,所以许多有实力的人也轻易不帮这个忙。在金局长眼里,于桂亭是有实力和魄力的人,但是能不能帮忙,他也没底气,没想到,一张嘴,于桂亭就答应了。

金局长对于桂亭豪爽的热心肠又多了一份深刻印象。

“大哥,我在沧州就没有遇到过你这么大气,这么肯帮人的人……”

“唉,金局长,做企业的同气连枝,谁也不容易……”说到这儿,于桂亭话头一转,“金局长,你知道,做买卖的,谁也不在手头放那么多闲钱,这个贷款我可以帮你还上,就是帮你倒一下贷。你再贷出款来,得紧着还我。我这钱只能给你救救急。”

说实话,于桂亭也正手头钱紧。他哪有那么多闲钱呀,他是拿钱先济着别人解困。

“没问题,大哥,这个是肯定的。你先帮我解了燃眉之急,我再贷出来,一定还你,也就几天的事。”金局长算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头。

3、帮人就是帮己

数天后,东塑集团三楼餐厅雅间。

一大桌十余个人,围坐一圈,杯盘罗列。

金局长带着房管局的几位领导,还有沧州商城的负责人,专门宴请于桂亭。虽然是宴请于桂亭,但是腰包还是于桂亭掏——在自家的招待所吃饭,哪能让人家掏钱?!

三杯酒过后,人们的脸都红扑扑的了。

金局长说,“老兄,我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弟,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说吧。”

“咱俩先干一杯。我再说。”金局长端起杯,跟于桂亭的碰了碰,一仰脖干了。“老兄,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合作,再搞个项目。”

“你说,怎么合作?”

“我这商城南面,有一块地,你也知道,买也买下来了,缺钱,一直建不起来。咱们合作,把这个项目建起来行不?在沧州,我就相信你的实力。”

表面上是东塑的实力,实际是于桂亭的大气和厚道,又赢来了机会。

沧州商城顾客盈门、生意火爆后,开发商又想在南面的一块地上盖一个商厦。由于对商厦的规模、投资以及招商等诸多问题有顾虑,讨论了一年多,也未能动工。

“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们觉得行就行。”于桂亭乐了。

“于董事长,您说话办事是真痛快。我们一块儿敬您一杯。”一群人举起了杯子。

于桂亭挨个碰,碰完了一饮而尽。

“你们找我,是信得过我。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识抬举。”于桂亭笑容满面,话语幽默。

“于总,你也知道,我们实力不够,我只有这块地,我就出这块地,你来投钱建设……”金局长说。

“老弟,怎么合作,你们下去商量,我不听这个。你们觉着满意了,咱就做。”于桂亭一摆手,“我分工就是管喝酒。”——他后面还有一句话没说,喝完酒,还管担责。

金局长跟于桂亭打过这几回交道,对于桂亭的为人处事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举起酒杯,借酒献佛,“于老兄,我诚心敬意地敬你一杯,跟你在一起,俺们学老多东西,你真是先做人后做事啊。”

于桂亭扑哧乐了:“错了,老弟,我这人向来讲究的是先做事后做人。”

众人闻言一愣。

“你们听我解释呀。人要不做事,谁也不得罪,就是天大的好人。好人坏人,不能停留在嘴上,要在做事中去体现。我这一辈子,老想做事,但不管是做多么好的事,都得罪人,都有人骂你,但做的事多了,是非黑白人们早晚会明白,人只有通过做事,才能证明自己是嘛样的人,别人也才真正弄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讲究的是先做事后做人。”

听他这么一说,一桌子人都不笑了,有的沉思,有的点头。

众人又受教了。

“好了,今天不多说了,下去之后你们再详细谈,今天就算是个意向。”于桂亭又举起了杯。

“祝咱们合作成功。”众人也都举起了杯。

“不过,我说嘛事也不管,有一样我得管。”于桂亭撂下杯子,认真地补上一句。

“啥事?老兄你说。”

“这个项目建成了,名字得用我的。”

“这个没问题,你想用什么名就用什么名。”

这个项目就是颐和商城。

4、这钱我给了

颐和商城位于沧州商城南面。

这里是沧州最繁华的商业圈,华北商厦、沧州商城、渤海大厦、小南门商场集中在这里,店铺林立,人流拥挤,高中低档物品都有。

可以说,这是块黄金宝地,是个做商业的绝好项目。

双方的合作,一拍即合——房管局出地,东塑投资建设,收益按股分成。

2003年的九月,大地洒金,阳光饱满。

颐和商城工地隆隆开工了。

这个项目,东塑计划投资五千万。地下一层,地上五层,盖成后,在二楼建一座连接通道,把颐和商城和沧州商城连成一个整体。

工程刚动工没几天,马志海就和负责项目的小郭急眉火眼地来了。

“于总,又有人阻工。怎么办啊?”

阻工,又是阻工。他奶奶的,就没遇到过不阻工的地儿。

庄园一期有人阻工,东塑地产经历了“逮人”风波。前一段时间,庄园二期开建,也有人阻工,于桂亭刚刚平复。现在,商城阻工的又来了。

“一帮子人,有的躺到地沟里,有的爬到铲车上,不让干活。”

“别急,怎么回事,慢慢说。”看着满头热汗的二人,于桂亭面色平静。

原来,沧州商城开发商在当初买下这块地皮的时候,还牵涉到另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利益,至今也没有解决协调好。眼看这里已经开建,那家公司的张老板急了,也用起了这种耍赖的办法,派人来工地闹事了——他管你是谁合作谁开发,反正就是不能动工。

其实,商城开发商与那位张老板很熟悉,因为同在商海,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明争暗斗。

按说跟谁有矛盾找谁呗,他不,东塑一动这块地,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派人上工地来了。

听完马郭二人的诉说,于桂亭抄起了电话。

“喂,张老板吗?我是于桂亭。听说你的人到我的工地去了,不让干活,老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非得采用这种方法?”

这位张老板一听是于桂亭,好像一下子找到了说理的地方,在电话里就呱啦呱啦说开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两家的恩怨情仇,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于桂亭面色平和地听着,最后不得不打断了他,“张老板,你别说了,电话里也说不清。这样吧,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咱们当面谈。”

“我没空,我过不去。”张老板气呼呼地说。

“那好,我过去。我现在就马上过去。”于桂亭不急不恼。

“行,你过来,我迎着。我准备一桌好菜。”张老板闻言又换了笑脸。

于桂亭放下电话,带着马志海和小郭赶了过去。

张老板可算逮住于桂亭了,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小时。

于桂亭看看表,说:“老张,12点多了,咱吃饭去吧……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是130万元,对吧?小郭,明天你上我那拿钱,送过130万来……”

张老板看看于桂亭,又看看马志海和小郭,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这么看我干嘛,不就是别人欠你130万吗,不就是这块地的事没撕落清吗?我给了。”

事情就这么了(liao)了。

办公室小张心中不平,脸上憋气,“于总,凭什么咱们给他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之间的纠纷,给得着他吗?”

“小张,是跟咱没关系,可咱动这块地,他来阻工,就有关系了。世界上的理,你说得清吗?他就不让干活,你能跟他去打官司吗?是,咱是占着理,咱出不着这钱,可这一停工,一天的财务费用就多少?人吃马喂耽误一天工程是多少?有些事咱争,有些事咱不争。不就是钱吗?不就是一百多万吗?咱不争长短争未来,这个项目早一天建成,早点投入使用,十个一百万也挣上来了……”

他又看看马志海和小郭。“志海,小郭,这个项目我只有一个要求,要快——快建、快卖,争取一年时间建起来。”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马志海、小郭领着一拨人,黑白滚在了工地上。

这边,于桂亭在隆隆的机器声里,就开始卖门市了。

东塑地产品牌效应开始显现,“高品质、低价位”路线,再加上黄金地段,虽说房子刚戳起个框架,商户们就蜂拥而至。

一层门市全部卖出去……

二至四层商户大部分交了定金,仅这些进账,就几乎抵平了建设的前期投入。

2004年秋天,商户们喜滋滋进场装修了。

2005年元月一日,颐和商城隆重开业。

颐和商城在沧州创了两个第一:建房速度最快;门市租售率百分之百。

5、颐和中学亮相

伴随着颐和商城的建设步伐,颐和中学也正在悄然崛起。

夏日骄阳,照耀着颐和大酒店清澈的湖面,绿柳低垂,拂来淡淡的凉风。

这是2005年6月的阳光。

大酒店会议室里,人们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沧州一中分校——颐和中学成立新闻发布会,即将在这里召开。

经过两年的筹措,颐和中学终于建成!

主席台上,市领导,教育局、一中负责人,坐了六七位。

于桂亭坐在其中,一派神清气爽。

坐在底下的,是来自社会各界的人士,会还没开,两个中学的校长低声交谈。

“嘿,老于真是大手笔,说建就建起来了……建这么个学校不容易,听说从开始的酝酿、协商、筹划,到建设、拿到办学许可证,用了两年多时间,老于的能量真大……”

“老于做事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许多人办个私立中学,就是租个房子,招几个老师,老于一弄就是一中分校,高楼大厦的,一愣新,据说投资好几千万……”

“有钱呗……”

“有钱的人多了,可有多少人舍得把钱投到教育上,你还得说,老于有眼光……”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投资教育,是为社会造福,要赚钱可没那么容易……”

“别看老于没上几年学,但是对教育投入真不行(hang)乎……十年前,东塑刚刚有点赢利的时候,就捐助了沧县的一个贫困小学,那次,我还去了呢,好像还叫东塑小学,这些年,他给教育上捐钱可是没断流儿……”

“喂,快听,于总开讲了。”

一个碰碰另一个的胳膊,停止了私聊,眼睛盯着主席台。

于桂亭站起来,深鞠一躬,像往常一样,不用讲稿,侃侃而谈:“……这一阵儿,老有人问我,老于,你怎么又想起建学校了,你赚了钱,干嘛不好呀……你干学校,能赚钱吗?我说,我建个学校,不是为的赚钱,而是把钱花到刀刃上……我常说两句气人的话,越不想赚钱越赚钱,赚钱容易花钱难……”

台底下的人被他的“于氏理论”逗笑了。

“我没上过多少学,但是我知道,投资教育,是最有意义的事,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人,提升人的素质……当初我做这个决定,并没有往赚钱上考虑,我首先想的是,社会需要这么所学校,广大的学生和家长需要高质量的学校……许多学生,想得到最好的教育,而我们的高中容纳量,又是有限的。颐和中学,就是填补了这个空白,做事,首先是做需求……其次,了我一个心愿,我一直想为我市的教育事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更多的孩子能享受到更高更好的教育,这个学校建成了,比把钱花在哪都有意义……其次,就是回报社会的想法。企业发展离不开社会,东塑集团从五万元贷款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可以说,一切资产都来源于社会,回报社会是我最乐意做的事,今天办这个中学,就是回报社会的一个具体行动……我也期盼着,在社会各界的帮助下,颐和中学真正办成培养人才的摇篮……”

于桂亭的话说得朴实而真挚。

占地150亩的颐和中学,从此屹立在颐和庄园南面,成为沧州响当当的一中分校,当年招生900余人,超过预期人数。

联合办学,公办民助,条件一流,名校管理。

于桂亭又在教育上亮了一下众人的眼。

东塑发展到此,工业立身,地产扬名,又拥有了教育园地一枝花。

6、我想要百年老店

会场上侃侃而谈的于桂亭,走下会场,仿佛换了另一个人。

他的脸是严肃的,甚至说,心是沉重的。

企业这驾马车,负载越来越大,发展困难他愁,发展顺畅他忧,现在,他考虑更多的,不是眼前的问题,而是企业怎样长久生存下去。

从他接手濒临倒闭的东风塑料厂开始,他想得最多的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现在企业家大业大,他想得最多的,最焦愁的,其实也是活下去。

想着过去,看着现在,忧着未来,他做出了人生一个重大决定。

我想打造百年企业!

一个关系企业生存与发展的会议,在四楼会议室召开了。

会场上的大红条幅,写着“东塑集团生存与发展战略研讨会”。

“做工业,咱们在上高科技项目,做地产,颐和品牌获得好评,现在又做教育,成立一中分校……许多人看到我,说,老于,你成功了,做嘛嘛行,其实,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忧虑,比任何一个时候想得都多,我要的不是表面的成功,而是企业长久发展的根基……”

于桂亭的表情有一份凝重。他穿着藏青西服,打着领带,严肃的着装显示着今天这个会议的重要。

“今天讲生存与发展,并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我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重大问题,我们企业的目标是什么?邓小平说,发展是硬道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讲,生存才是硬道理,没有生存,哪来发展……咱们这么多年,靠什么生存,靠天上掉馅饼?不可能。国际歌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咱们是靠大家齐心协力,才生存下来的……今天讲生存,不是单纯地吃饭活着,而是想和大家共同研讨东塑的生存战略,发展战略以及管理理念……

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反省,这种反省,让我重新认识到,企业唯一不变的是变,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不能单纯要求别人变,我自己也应该变。所以我要下大决心改变我自己,对自己进行一次革命!我要改变自己的信念、理念,按照新的信念、理念和大家共同研讨东塑今后的生存与发展……

当然,我说的改变自己的信念,不是改变共产党员的信念,而是改变自己“一辈子不伤害人”的信念——一辈子不伤害人,这曾经是我做企业恪守的原则。我从进东塑那一天起,我就给自己定的信念,一辈子不伤害人……有人说,你拿巴掌打人,那不是伤害人吗?不是,这不是伤害人,这是对他的爱护……但是,今天我明白了,作为一个企业董事长,不伤害人这个信念太狭隘了,按照这个信念,永远不可能把企业做大做强,而是迟早要做黄。因为按照这个信念会逐步地失去东塑的实际发展目标,甚至连自己生存的条件都不明白。

从今天起,我要把‘自己一辈子不害人’的信念改变成‘把东塑做成百年老店’的理念……想企业长久发展下去,我通过反省,找到了新的目标,那就是做百年老店……只有用这种理念来维护多数人的长远利益,让企业在我退休后,比我当董事长时发展得更快更好,那才是我的成功……眼前,我们看似走在一条快发展的光明大道上,但是越发展,我的危机感越深,多年的实践使我体会到,没有比昨天的成功更危险的,这就是经验是失败之母……我们宁可因高目标而脖子硬,也不要因为低目标或没有目标而背驼,设定一个高目标就等于达到了目标的一部分,做百年老店,就是我提出的东塑全新目标……

多年来,我总是以心换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简单、责任、高兴等理念来激励自己,激励全体员工把企业做好,这样做没错。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单靠这些还不够,不科学。过去开大会,我总是以东塑的好人好事和大好形势来激励大家,今天我只希望我和大家珍惜今天东塑的大好形势,因为她是用东塑全体员工的心血和汗水换来的,她来之不易……目前,难关已过,东塑开始进入高投入快发展的第一阶段的收获期,业绩最佳时不应该只看到大好形势的一面,还要看到存在问题的一面,并应该立即调整,如果我们的头脑不清,将会比难关更危险……”

“企业越发展,我的忧虑越重。”

“我在反省,我要改变自己,打造百年老店。”

“什么叫成功了,等我退休了,我的接班人比我做得更好,那才叫成功。”

主席台上的于桂亭少有的严肃认真,人们听着他的话,似乎都感受到他话语里传递出的对未来沉甸甸的期许。

我想要百年老店!

不是三年活着,不是十年活着,而是百年活着。

这是一次提神的大会,也是一次醒脑的大会。

这是于桂亭在思索又思索之后,做出的一个思想重大转变,也是一种自我的超越和提升。

做百年老店,从此成为一个企业追求的长远目标,也成为于桂亭为自己的人生高度做的终极定位。

会后,于桂亭刚刚回到办公室,马志海推门进来了:“于总,你有时间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7、拆烂的小孙庄

汽车从东塑大门出来,沿朝阳街向南,走到市政府路口,又向西转到解放路。

马志海指着窗外的一片建筑,说:“于总,你看。”

朝阳街西,解放路北,一大片地方,是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准确地说,是停工的烂尾楼。

砖瓦狼藉,垃圾飞动,一些房子已经拆得破破败败,还有一些夷为平地。透过沉默的钢筋脚手架和被风扯烂的塑料护网,依稀可见昔日的热闹与繁忙。盖到一半的大楼,敞着黑洞洞的窗口,像僵尸的眼睛。偶尔从里面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愈显苍凉萧瑟。

“于总,这片地方,是城中村改造项目,已经停了两三年了,进行不下去了,要不咱接过来?”

这是市政府最大的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不仅涉及运河区小孙庄、菜市口等村子,还有二十余家企事业单位。开发商三年前曾经进行过大张旗鼓的拆迁,强硬的方式引发纠纷矛盾,村民打官司,上访告状,拆了一百多户,难以进行。

又由于资金匮乏,已盖起的两栋楼也成了烂尾——没拆的居民在砖头瓦块中生活,苦不堪言,拆了的租房生活,回迁无望,成天骂娘——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成了难以收拾的烂棋。

私下里,有人找过马志海,问他愿不愿做,所以马志海今天叫上于桂亭,让他实地考察一番,拿个主意。

听马志海这么一说,于桂亭正色道:“志海,你忘了咱们成立地产公司时,有过约法三章吗?”

“没忘,那时候,咱们说好,坚决不做拆迁项目。”

“拆迁这个活儿,是得罪人的活儿,挨骂的事啊。咱成立个地产公司,为的是给大伙盖点实惠房,为的是让老百姓说个好,咱挨这个骂干啥?”于桂亭比谁都明白,拆迁难度太大了,何况,这个项目前边已经拆烂了套,矛盾重重,稍有不慎就陷进去。

马志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于桂亭止住了他:“志海,关于这个项目,以后你什么也别再说——只要保持关注就可以了。时候不到,知道吗?时候不到,主动就是被动,所以,以后千万别再提。”于桂亭说得很认真。

马志海表情有些茫然,他闹不清老板是想接呢还是不想接。

小孙庄到这个地步,已经骑虎难下了。拆迁户告状,市领导头疼,区领导焦灼,怎么解决,只有找人接盘。

市政府多次调度,区政府几度筹谋,烫手的山芋给谁?谁又有这个能量力挑千斤,拆解乱麻?

最后,众人把目光锁定了东塑。

于桂亭做工业起家,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凉鞋厂,做成了国家二级企业。这个明星企业改制后,上马地产,一路攻城略地,打起颐和大旗,数度出手,盘盘漂亮,令业界人士刮目。于桂亭在沧州深耕几十年,其魄力和整合社会资源的能力,非一般人能比。

难得的是,这个人除了能力和魄力,还有一份社会担当。

市政府郭市长上门了。

对这个项目的挂怀,让他一直眉头紧皱。

“老于,这个项目停滞三年了,影响太大了。你能不能把项目接下来?”都是熟人了,郭市长开门见山。

于桂亭捧给郭市长一杯茶,自己点上一颗烟,“市长,我接不了哇。我们一成立地产公司,就订了规矩,就是拆迁的活儿不干。这个活儿干到这种程度,太乱套了,我接了也是老大难。”于桂亭实话实说,一顿,他话锋一转,“市长,你找我了,等于抬我,看得起我。你给了我面子,我怎么着也得给您一个面。我虽然不接,但是我赞助一千万块钱。”于桂亭诚心诚意地说。

“你给一千万块钱干嘛?政府又不要。”郭市长纳闷。

“市长,我给这钱干嘛呢,这叫赞助。你不是要找开发商嘛,谁愿意接这个项目,我给出一千万块钱,算是接手的优惠条件,帮助他开发……”

“这法儿行吗?以前我们可也找过不少开发商,都不接呀。”

“市长,行不行,咱试试看。你以前找的都是沧州的开发商吧?沧州的没人敢接,你这次到北京、天津去找找,那些大开发商胆气壮,再加上我赞助他一千万,兴许就愿接呢。”于桂亭虽未接,但是真心帮着市政府解难题。

于桂亭也算仁至义尽了。

郭市长点头:“行,我就按你说的法儿试试。”

8、政治任务——不得不挑的重担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市领导找了三个月,天津北京的开发商也请来了。人家到这儿考察考察了解了解,摇摇头,都走了。

这三个月里,除了政府的人,还有开发商方面的人,也在上门做于桂亭的工作。

这个项目这么乱下去,政府压力太大了,再解决不了,就要逮人了——拆迁过程中涉及到打人问题——得给上访户一个交待,平息事端。

开发商听到风声,惶惶度日,也在不断托人找于桂亭。

2005年春天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满眼翠绿,扑人面的杨絮满街飘飞。

三个月后,郭市长又来了。

来了先是叹了一顿气:“老于,北京天津的开发商咱也找了,找不着哇。政府的压力太大了。”

原来,开发商与拆迁户的矛盾越演越烈。因为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那些上访告状的人,不在市委、市政府静坐了,结伙上了北京,一去就是一百多人,拿着大白幛子,到了天安门,呼啦一下子就把白幛子展开了,影响太恶劣了。

“我拿一千万也不行吗?也没人干?”

“也不行,天津北京的开发商来了看看,给一千万也不干。”

没人接这个烂摊子。

也没人敢碰这个烂摊子。

“老于,现在没法儿了,你必须得接。你提条件吧,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市长“强给”了。

于桂亭办事的原则——别人觉得是好事,先济着别人去干,没人干我再干——现在,的确是没人干了。

他不接也得接了。

“行,市长,我接了吧。反正你说了,不接也得接。”于桂亭笑。

“你提条件吧,你要嘛条件?”市长表情一松。

“要那样,我可提条件了。”于桂亭吐出一口烟,浓眉耸起,黑瞳晶亮,直视着市长的眼睛。

“提吧。嘛条件?”市长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条件,你出面召开市长办公会,有关部门一把手必须参加,宣布这个项目是政治任务,不是经济项目,你刚才不是说嘛,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从这个角度讲,它已经没有经济概念了,纯属政治任务、行政行为,你得把这事跟大伙说透了。”

郭市长乐了:“你这算什么条件。我一会儿就告诉办公室,通知有关部门来开会,全部说明白,政治任务,就是政治任务,我愣压给你的。这不叫条件,你说点真事。”

“第二个条件,让赵义山副市长牵头,开个一定规模的拆迁动员大会,给我十五分钟时间,我讲十五分钟。拆迁户代表,各有关部门都得到场。”

郭市长点头,“行,你跟义山说还是我跟义山说?”

“你也得说,但是我可以打着你的旗号找他,我得自个儿找他,我习惯有事从下往上找。”

“那行,你先找,回头我再跟他说。”郭市长点头,“老于,你说点真事,这都不叫条件,到底还有什么?”

“如果你还让我说,我再说一条,既然这个项目我接了,不要逮人了。这个账也好,这锅粥也好,我都兜起来了,别再用逮人的方式了,有什么问题我解决,逮人反而给我增加负担。”

“行,这个也没问题。”郭市长点头。

发誓不搞拆迁的于桂亭,大义接盘。

9、项目做不好,我从沧州最高的楼跳下去

消息迅速传播了出去。

“嘿,听说了吗,小孙庄拆迁项目东塑接手了……”

“真的吗?这个烂摊子,真给于桂亭了?他能弄得了?”

“别管怎么弄,反正得让拆迁户回来……听说明天开会,咱去听听……”

第二天上午,大化宾馆二楼会议室里,数百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了不少人。

副市长赵义山亲自主持会议,把市里的决定当众宣布——从今天开始,东塑地产接手小孙庄改造项目。

下面,该于桂亭讲了。

掌声稀稀啦啦的,人们都拿眼珠子瞪着于桂亭。

这个停了几年的项目,于桂亭能做成?

前边的都拆烂了套了,他怎么整呀?

他是孙悟空在世,吹口仙气,就把项目做成了?

信任的、不信任的、敬仰的、敌意的、疑虑的,各种各样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于桂亭,这个喝着运河水长大的沧州男人,这个修脚工出身的董事长,这个在水里趟过在火里闯过的硬汉,挺直脊背,神情肃然,迈着军人的大步伐踏上主席台。

他挺了挺一米八的身躯,站在数百人的目光里。

他站在台中央,立定,对着台下深鞠一躬。

“尊敬的各位拆迁户代表,尊敬的各位领导,我是东塑集团董事长于桂亭,今天,东塑正式接手小孙庄改造项目,这是市里给我的政治任务,也是众多拆迁户对我的信任,感谢市委、市政府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感谢拆迁户朋友对我们的信任……”

说到这,于桂亭再次鞠躬致谢。

“这个项目拆了三四年,到今天项目全部停工,可以说,已经成了夹生饭。我之所以愿意接手,是因为东塑从银行贷款五万元发展到今天,离不开社会各界的支持,离不开沧州父老的帮助,回报社会一直是我的想法,接手这个项目,就是我们回报社会的一个具体行动……”

于桂亭直视着台下人们的眼睛,黑压压的人群屏息听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我于桂亭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神仙在世,但我有大家的支持,有战胜困难的信心,有把项目做好的决心。1981年,我刚到东塑时,遇到东塑和一塑分家,东塑三百口子人,分得一大堆债务,连工资都发不下去,我想支五块钱买火车票,财物上都没有……在第一次职工大会上,我就说,愿意走的,我不留,愿意留下来跟我干的,我就是提着篮子要饭吃,也要先济着大伙吃……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相信,人都是感情动物,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用自己的心,换来了职工的心。今天,我依然坚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把心放平正了,只要我们把拆迁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就一定能赢得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我常讲,有合力才有胜利,有公正才有和谐,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按照公正公开公平的原则,做好拆迁工作,做到和谐拆迁,稳定拆迁……今天,面对着各级领导,面对着拆迁户,我表个态,现在沧州最高的楼就是地税局那个楼,如果这个项目做不好,我就从沧州最高的楼上跳下去!”

我要干不好这个项目,我跳楼!

于桂亭放了重话!!

在数百人的会场上,放了重话!

说完这句话,于桂亭鞠躬下台。

步伐铿锵,身板挺直,目光坚毅。

不多不少,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讲话,有诚心诚意,有勇气决心,富有人情味,又充满力量。

“嘿,知道吗?于桂亭表态了,要做不好这个项目,他就从沧州最高的楼上跳下去……”

“敢放这个话,就得说,老于了不得……”

“等着瞧吧,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

10、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

隆,隆,雷声响起。

风雨欲来,阴云滚动。

东塑集团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开会,对天气的骤变浑然不觉。

“拆是这个项目的重任,现在一千多户,拆了一百多户,进行不下去了,导致各方矛盾升级。咱们目前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到拆迁上,动员、宣传、入户家访,依托区政府,联合街道、村委会做好拆迁户工作……只要咱们做到稳定拆迁,和谐拆迁,一把尺子量到底,就一定能打一个胜仗……当然,我们要做好补偿工作,一定按照相关政策补偿,不打折扣,而且要略高于这个标准,绝不能让拆迁户吃亏……”于桂亭做着部署。

因为中间接盘的特殊情况,市政府经过研究决定,东塑享受优惠政策后,由企业进行拆迁补偿,赔赚自负。于桂亭提出,给予拆迁户的补偿高于政府标准。

小丁点头,“于总放心,咱们已经配合有关部门,全面接手介入。各部门都很给力,一声令下,全部进入了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状态。”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挽起眼眉来干。从现在开始,咱们就要挽起眼眉来。”他把脸向马志海,“马总,你从现在就得琢磨,规划设计工作,越快越好,在一个月内必须拿出全部设计方案。回迁楼,商品房、商住两用房、沿街门市,通盘考虑。”

马志海点头。

“虽然前边拆迁成了烂摊子,但是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嘛人都有解决的法儿,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咱们配合政府把工作做到家,咱们保证能顺利做成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从地段上来说,是个黄金地段,又处在市中心,这一次,咱们不仅要改造一个村庄,更要建起一个商业中心。”

于桂亭几句话就给这个项目定了调子——建一个商业中心,打造沧州全新商业圈。

在这一片低矮的民房上,在这出入困难的泥泞村路上,要崛起一个新的商业中心!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藏着怎样的蓝图,没有人知道这些蓝图是怎样形成的,他仿佛在接手之前,就对这片区域有了“超高”的定位。

他的眼神坚定,身躯伟岸,每一句话都充满力量。

这个蓝图,是对整个城市发展的考量,也是对未来生活走向的预判。

作为一个企业经营者的于桂亭,他的眼界,早已跳出了拆迁,胸怀城市发展的大局。

瓢泼大雨扑天而下,似乎在涤荡着人心。

一场硬仗不可避免。

人们散去,于桂亭盯着窗外的雨帘,陷入沉思。

最不愿干拆迁的他,在众人的期盼里,最终担起了这个重任。

夹生饭不好做,夹生饭不好吃,于桂亭,你该如何拆解这团乱麻?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这里面待拆迁的,有公产,有私产,有机关干部,也有行政单位,我要先拿下一个硬的,其他人就顺过来了。”于桂亭掐灭了烟。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

“喂,老张啊,张局长啊,挺好,挺好。我哪能像你呀,一张报纸两杯茶,清闲自在。你要请我吃饭?今天晚上,行啊,我正琢磨上哪吃饭去呢,正好骚扰你一顿。”

某局的张局长打来了电话,要请于桂亭上家去吃一顿。

于桂亭和张局认识是认识,但是还没熟到上家吃饭的程度。

于桂亭心想,张局长真是不请自来呀——他早就听说,张局长就住在小孙庄里。

到了张家,于桂亭就明白了,张局长可是特意有请。

张家老宅,宽房大院四间北房,在院里又新起了三间南房。这一顿饭,就请于桂亭在新盖的南房里吃的。

于桂亭心里明镜似的,一听说拆迁,不少人家都盖了房子。人家张局,这是跟他过了明路了。

“嘿,我正想找个硬户拔拔呢,就从张局这开始吧。他要不搬,别人都瞅着呢,谁肯搬?无论如何得做工作,让他先搬。”

这顿饭,吃得挺热乎。

于桂亭的话茬子,酒场上的真功夫,这一刻都用上了。

11、当面挨骂了

水月寺大街某局会议室里。

三四十人满满坐了一圈。

于桂亭带着地产的人,来到该局做搬迁工作来了——拆迁房屋,既有私产,也有公产。

在座的还有市委组织部的郑部长,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市委组织部长郑部长亲自出面,前来帮着做工作。

于桂亭笑容满面,未曾开言先鞠躬。

“老少爷们,兄弟姐妹,给大伙添麻烦了,市里给我这么个任务,涉及到咱们的拆迁。这个不用我说了,我们测完了,量完了,今天咱们见个面,把话说明白了,我也听听大家的想法。”

于桂亭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坐下了。

底下郑部长讲,郑部长讲的就严厉了,这是市里重点工程,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限期搬迁,希望大家配合。

三四十人早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房子还没拆,一个个就觉得吃了老大的亏。

尽管于桂亭诚心诚意来做工作,但是那笑,被理解成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人们七嘴八舌就说开了,大多数人还顾着个面,问一问相关政策,掐算着拿到多少补偿。

一个耷拉着眉厚嘴唇的男人放炮了,“补多少都是你们说了算。你们不就是想强拆吗?什么于大善人,还沧州有名。就是于大恶人,你比谁都恶,比谁都横,比谁都黑,谁不知道你厉害,你说那些好听的,糊弄谁!……”

当,当,当,几句话就冲着于桂亭来了。

这话相当不好听了。

于桂亭不急,也不恼,也不接话,乐着听。

旁边的丁圣沧听不下去了,气得脸通红,噌就站起来了,“你要说就说正事,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有气照着我们于总来了,我们于总就是于大善人,他怎么恶,怎么横了,他坑谁害谁了?他黑怎么黑了?为了给你们多补偿,他让我们量出一平米来按二平米算,应该给二百多万,他开口就给四百万,还不行吗?还不善?还要怎么善?你分得清好坏人吧?”

丁圣沧说着,眼珠子都红了。拆迁整个过程,小丁是最明白的,于桂亭怎么要求,怎么别让大伙吃亏,那些话他铭刻在心。于总已经仁至义尽了,人们还这么当面骂人,他太气不忿了。

于桂亭碰碰小丁,“阿丁,这是干什么?你急什么?咱干的挨骂的活儿,还不叫人骂两句吗?坐下,坐下。”

小丁坐下了,在那喘粗气。

于桂亭看看郑部长,说:“怎么样,部长,我觉着咱们把情况说清楚了,咱吃饭去吧。”

郑部长点头,“行,就到这儿吧。”

于桂亭对着大伙,笑容满面,再次鞠躬,“给大伙添麻烦了,时候也不早了,在座的各位给我个面,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下边‘中豪’,我请大家吃顿饭。别管我是恶人也好,善人也好,黑也好,白也好,我请你吃顿饭你们这个面得给我,都是老朋友了,有事说事,闹生分了值不得。今天给我面吃这顿饭,咱嘛事都好说,有什么要求我都应着。不给我这个面,你连饭都不吃,我不管这事了,我不管了行不?我去跳楼去行不?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承诺了,做不下去我跳楼,我就是跳楼咱们也得先填饱肚子……”

于桂亭一席话,绷着劲儿的人也憋不住笑了。

几十人让于桂亭请到了中豪大饭店,连骂街的人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于桂亭是商界里的江湖派,要的是面子,讲的是情义,最擅长的是在酒桌上敬酒。

一到了酒桌上,他连敬三杯酒,满嘴都是客气话。

然后又转桌敬,跟这个鞠躬,跟那个点头,一边喝一边开着玩笑说真事,“老兄,老弟,拆迁这个事,你们就当给我帮忙,别让我跳了楼,有嘛事咱都好商量。赔偿这个事,有两个标准,一个叫按国家规定赔偿,一个叫按我大善人的数给钱,你们可以选择。怎么选择,我都依着。”

“什么按规定呀,那都是你的规定。”有人对着于桂亭嚷。

这是信不过于桂亭呀。

“老弟,这好办。你们要按国家规定,太简单了。咱把各部门叫到一块,你们出代表监督,把国家文件拿出来,然后上那去重新量,再评估。测量单位也好,评估单位也好,他们是出于公心的。我告诉评估单位,尽量往高处评不行吗?他们评出多少,我给多少行了吧。”

“行,我们同意这个法儿,让各部门按文件重新量吧。”

“好了,明天咱们就做这个工作,他们量完了,我按评估给。”

这件事,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

12、黑不黑,事上见

回程的车上,郑部长感叹:“老于,拆迁这个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于桂亭却是一脸轻松:“这不算什么。我自从盖房子,打仗的、阻工的、缠访的,嘛人都遇见过,到最后解决的都挺好。嘛事都有法儿解决,我这一辈子,一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二相信邪不压正。”

坐在前排的小丁气还没消:“我真想揍他。对他好不知好,黑白不分,当面骂人,有这种人吗?”

于桂亭乐了:“值得吗?人家骂就骂呗。咱扒人家的房,不骂我骂谁。现在说我好的有,骂我的也有,说我好的把我捧上天,骂我的把我骂得不是人。现在这些话都有水分,等有一天我随着烟囱杆,一股烟走了,那时候人们说好说坏才是真实的。”

“桂亭,既然人们愿意重新评估,那就评估吧,省得犯嚼扯。”郑部长说。

“行,部长,我马上就组织有关部门测量评估。等有了结果,我再跟你汇报。”

重新量,重新评估,按文件抠,尽量往高里抬,结果出来了。

某局的这块公产,按国家政策,拆迁评估240万——比于桂亭给的400万,少了160万。

还说嘛呀?没话说了。

有些人真是悔青了肠子。

于桂亭办公室里,某局的局长带着人来了。

事情反过来了。

为了拆迁,于桂亭多次上门做工作,请客吃饭鞠躬敬酒,做了两月没做通,现在某局终于明白曲直好歹,找上门来了。

来人又是赔礼,又是道歉。

“于总,我们对不起你,不该信不过你,我代表大伙前来给你道歉。你看,给你添这么大麻烦,还惹你生气,真是不应该呀。你搞拆迁,也是为旧城改造,我们应该支持你才对呀。”

好话说了一箩筐,最后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按于大善人的数给我们赔偿。

于桂亭乐:“局长,当初不是不想给你们,是你们不要哇。”

“嘿,都是个别人瞎嚷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都明白了,你是为大伙着想啊,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按你说的数给大伙吧。”

三磨五磨,于桂亭为难了。

把各部门都霍腾起来评估了,评估完了又不按人家的,这又是找骂呀。再说,还有人家郑部长那呢,部长点头,光明正大地定了按评估走的,现在又不按,领导颜面何在?

“老弟,这个事也不是我定的,人家郑部长在那,到喝酒的时候,人家郑部长还说,你们选择好了,别反悔。这是你们自个选的道,各部门又都参与了,我也不能说翻就翻过来。要那样,好人都让我落了,别人不都成了王八蛋了?”

“于总,别管怎么地,你得给解决这个事。”

“于大善人”琢磨琢磨,说:“这样吧,我出个法儿,你们要同意,我就去办去,我找郑部长——反正我得跟郑部长见个面,跟他委婉地解释一下。嘛法呢?你这钱先别领,这240万先别领,名义上呢,在我这厂子入股,过两个月,我给你们分红,你们还拿走四百万,你看这样行吗?”

“行啊,行啊,太好了,我们就先晚领几个月。”局长眉开眼笑了。

那天骂于桂亭大恶人的那个人也在坐,一看于桂亭真是为他们着想,又不好意思又挺受感动,说:“哎呀,于总,你真是于大善人。你还真不黑。”

于桂亭嘿嘿乐:“行了,老弟,善人恶人都不重要,关键是在事上。”

得空儿,于桂亭赶紧上郑部长办公室去了。

去了先谢谢部长,“这事处理得太好了,太到位了,解了我们好多难,要我们自个儿真解决不了这事,这样一来,他们也认头了,你看少给160万吧,他们到认头了。”于桂亭“喝个”谢了一顿部长,闲聊一通,又诚挚地说,“你看,他们老找我,找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一开始我承诺的四百万,他们还想要这个数……这个问题出在我这儿,我就跟他们商量了一下,他们这个钱先不领,入股,我这儿呢资金也不富余,他愿入股,对我也是个好事,回头呢我给他们分点红,找补找补,把这个事了了就完了。你要同意这样做,我就这样做去,你要不同意,我就不管了,反正已经解决了。”

郑部长暗自点头,“老于,行啊,就按着你的想法去做吧。你多给个儿,我也踏实。”末了,他又感慨一句,“老于,没你这样办事的,太讲理了。”

于桂亭笑,“我这叫,没心没肺,活到百岁;问心无愧,活着不累……”

某局的房子,终于痛快地搬了。

颐和广场的大牌子竖起来了。

13、拆迁那些事——怎一个“难”字了得

两个月后,颐和广场基本拆迁完毕,只剩最后的收尾工作。

这天下午,项目建设指挥部里,市里、区里拆迁工作人员汇到了一起——每天一开拆迁调度会,各方人马通气报进度。

于桂亭未到,人们坐着,七嘴八舌闲聊天。

“可算要拆完了,你说咱们什么事遇不到吧。我给你们说个笑话,那一阵,我们去做一拆迁户的工作,这家就住着一个老太太,我们去了多次,人家不让进屋,你猜她说啥?”

“说啥?”旁边的人睁大了眼睛。

“她说,你们可别进来,我没穿衣服——每次去都是没穿衣服,不让进门。”

人们哄一声笑了。

“老张,你就让这话吓住了?”

“嗨,她这一说,咱也不能硬闯呀。没法了,我就叫来了妇联的同志和街道的女同志,我说,你们就在这守着,她反正不能不出门,只要她一开门,就进去,她就是没穿衣裳,你们都是女同志,进去也不算违法。”这一说,人们又是一阵笑。

“喂,你这个不算最难的。老于遇到的那个才难缠呢,还什么局领导,还老熟人,老于好话说了多少遍,光请他吃饭就吃了不下十顿,就是不搬。最后老于带着他家大人孩子转,转各小区,说,你看着哪儿房子好,我给你买下来行不?后来又领着在庄园转,老于说,这庄园里你看上哪处房子,我千方百计给你买过来。你看我这别墅了吧?你要喜欢,我可以搬着走,我给你……老于这硬骨头啃的。”

“这也不算最难,叫我说,最难的是这个老两口。做了多少工作,怎么说都不行,放出话来,你只要给我拆,我就放液化气,点火,我连人带房子一块炸掉,自杀……”

人们正感叹着,于桂亭进来了。

于桂亭一身热汗,进门先道“大伙辛苦了。”他冲众人点点头,说:“市领导召开执法部门会,一说就功夫大了点,麻烦大家久等了。”

“于总,那个钉子户你汇报了吗?怎么办?”运河区一位干部问。

“我重点就是说的这个呀。我说没法了,该做的工作都做了。这个事,还得领导们拿个意见。”

“市领导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不行就强拆呗。”于桂亭吐出一口烟。

原来,一千多户,拆到最后,就剩了一户,死活不搬走。本来是个破房子,平时没人住了,一听拆迁,这家老爷子又住进来,给钱不行,怎么做工作都不行。还发出话来,他死也要死在这房子里。市领导最后下了决心,走法律程序,强拆。

“既然得强拆,咱就得研究个妥当的方案。强拆容易,别闹出人命,得保证人身安全。”

“这还不好说吗?想法让人离了那个屋子就行,咱们预备下翻斗车、挠子,只要他一离开,咱们三下五除二就拆了。”

“怎么着才能让人离了这屋呢?”有人问。

“法院的同志想出了法,他们按法律规程传唤他,他不能不到场。他要不去,就可以拘留。”

“有公检法配合,咱们就好办了。咱们预备下机械,只要他走了,就破拆。”于桂亭又把眼转向丁总,“这屋里有什么东西,统统搬出来,进行登记,封存。”丁总点点头。

于桂亭又把头转向街道一位工作人员,“在破拆前,咱们再组织个现场会,讲明为什么强拆,这也叫拆一户教育一大片。”那位干部也点点头。

一切布置停当,人们散去。

第二天,法院依法传唤“钉子户”。

工地上,事先准备好的机械,隆隆开到了破拆的房子前。

市领导、运河区区委、区政府的相关负责人,公检法司部门的工作人员,各拆迁工作小组人员全部到场。

运河区领导讲明国家有关政策,以及强拆的原因,一声令下,几台大型机械上阵,轰隆隆几下,房子就倒了。

上百拆迁户目睹了这一强拆场景。

颐和广场至此全部顺利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