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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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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风口浪尖
  改革闯将名远扬,
  创新管理超同行。
  出头椽子迎巨浪,
  任它雨骤风也狂。
  天尽头处剖心迹,
  全国劳模挂勋章。
  ——题记
 1.谁来接待总理成了问题
  1986年,中国企业改革走到了又一个门槛——厂长负责制。
  每一个门槛,给人们带来的照例是迷茫和不适。
  多年以来,宣传系统一直在宣导“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企业是党领导下的工人组织”,而刚刚开始推行的厂长负责制则让这些不容挑战的理念面临尴尬……
  厂长负责制刚一提出来,全社会的观念都如钟摆般地剧烈摇荡。
  人们都在困惑:到底是厂长说了算,还是党委书记说了算——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这算个屁事啊,那时可不行,中国的每一步改革,都伴随着思想的挣扎。
  此前,书记一直是工厂毋庸置疑的领导者。但是在新的治理结构中,厂长成为企业经营的第一责任人,他是否应该继续接受书记的领导?这个问题涉及政治特殊敏感,有关的争论一直在遮遮掩掩中进行了数年(从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到书记、厂长双核心制,再到厂长全面负责制,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一直要到1998年前后,随着《公司法》的出台,现代企业制度开始被普遍地接受,这个问题才不了了之)。
  于桂亭倒没什么困惑,他拿定了一个主意: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管他什么负责制。
  可是他也面对着一个尴尬的现实,中央提倡的厂长负责制,要求“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他则是没有学历的小学生。
  从文件死抠,他就不合格了。
  市领导想出了权宜之策,让他到党校脱产学习两年,拿个行政管理大专文凭。
  他只去了党校一天。
  第二天就卷着铺盖卷儿回来了——“我想明白了,我在那学两年,这两年要是厂子没人管,或者被管黄了,我拿了文凭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就这么管着,哪天领导派合格的一把手来,我就走人……”
  就在这么个槛儿上,市领导告诉他,中央领导人要来。
  1986年下半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Z到河北视察工作,计划顺路来刚被列为沿海开放城市的沧州看看。市里准备了几个企业备看,东塑是其中之一。来不来没准儿,但要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这对企业来说,可是件大事。于桂亭召集班子成员研究接待方案。
  虽然人们对厂长负责制还纠缠在一个剪理不清的观念里,东塑也未正式实行,但那是中央精神,实行是早晚的事。尤其这个问题,正是Z提倡和关心的,这时候自己这个书记还上前,于桂亭觉着与风向不和,有违中央的会议精神,怕在这事上有给中央领导“上眼药”之嫌,所以提议由厂长孔令武主要出面接待。
  孔令武不干。经过一番推让、争论,最后还是按于桂亭的意见上报了市里。
  市里不同意,几次做工作要于桂亭出面接待。
  于桂亭都坚持既定意见不变。
  
2,国家领导人来到了东塑
  1986年8月29日下午,Z的专列徐徐停靠在了沧州站。河北省以及沧州地、市领导近前迎候,并向总理征询意见,商量具体去什么地方。
  原本Z想去黄骅港口看看,因为按计划只能停留两个小时,时间太紧张,去港口的方案就此取消。
  只能去市里看一家企业,权衡再三,市领导提议到东塑去,Z同意了。
  此时的东塑在沧州规模算不上很大,但绝对是领导们认可的“明星范”。
  电话立刻打到东塑:总理的车马上就到。
  一个国家总理真的要来了,这对一个小小的集体企业来说,可是个大事情。这是要载入历史的事,要慎重,要郑重,不能出任何纰漏。
  原先虽说预备着,并没想到真的会来。现在人要到了,厂长孔令武不干了。他找到书记于桂亭,借口紧张、怕出错,坚决要求于桂亭出面。
  老孔军人出身,踏实肯干,但是自知场面应对比不上于桂亭。这些年于书记“一把手”抓全面,企业发展谋划了然于胸,台前幕后迎来送往游刃有余,赶上总理这么大的官来,老孔自知不能往前冲。于是坚决要于书记上阵。
  他不是说要突出你于桂亭这个书记,只说自己不擅交际应酬,笨嘴拙舌,怕出错。一旦出错,不说给东塑丢大人了,跟省市领导也交代不过去。
  于桂亭也为难了:我们接待方案都报市里了,市领导做工作让我出面我都没同意,现在我出面这算什么?
  孔令武说,我不管,反正你得出面……见总理,我紧张,一紧张就不知道说啥……。
  说话间,载着Z以及省市领导的一溜小车已经开到了东塑的大门前。
  容不得争论了,于桂亭急忙说,咱们一块接待吧,你在前,我在后……
  领导们的专车没有在东塑的大门前停留,照直朝厂区内的生产车间驶去……
  于桂亭、孔令武等人急忙在后面跑步追赶。
  到底是于桂亭年轻、利索,也许还有关键时刻作为厂里一把手的责任感所致,于桂亭跑在了前面……
  中央领导人一下车,于桂亭正到跟前,立即迎了上去。
  Z与于桂亭握手。问,你是厂长?
  于桂亭一面说“不是”,一面把孔令武推到了前面,“这是厂长。我是书记。”
  Z望望二人,点点头。然后便开始在众人陪同下,走进凉鞋样品室和注塑车间参观。
  市领导悄悄告诉于桂亭,总理只能在东塑待十分钟,要他把控好时间。
  走马观花看了一下,总理便在省市领导一群人簇拥下,来到东塑临时布置的一个小礼堂里。
  
3,胆大于桂亭给总理提“建议”
  市领导让于桂亭给总理汇报工作。此时,老孔已经溜了边。
  此时此刻,已经不容于桂亭有任何余地推脱和谦让了。
  老实说,于桂亭压根没想到出面接待,所以也没什么准备,不过企业那些事都在他脑子装着呢,说起来自是条理清晰思路分明头头是道。
  他一边汇报一边想,我不能说长了,长了,不但总理听着会烦,省市领导们也腻歪。我要留下悬念,让总理问,他问我答,没毛病。
  于桂亭简短地汇报了三分钟,给总理留下了不少提问的余地。三分钟很明显总理是没听够,没过瘾,待于桂亭话音一落,他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
  这样,Z一问,于桂亭一答。问的都是企业发展的关键问题,答得一语中的妙语连珠。问者越听越有兴趣,问题也越来越多。本来安排只在东塑待十分钟,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小时……
  交流得这样畅快,聪明而又胆大的于桂亭,反过来也给总理提问题了。
  抓住一个话茬儿,于桂亭说,总理,我想提个建议。
  总理说,提吧。
  于桂亭可不是当众要显示什么,有些事他想了很久,有些话他憋了很久,早就想找机会跟领导表达一下。
  于桂亭不慌不忙地说,是关于劳动分配的问题。一个企业,对国家贡献的大小,应该以缴税多少来衡量。企业干部职工的个人收入也应该与他们所创造出的经济效益联系起来……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缴税多的企业和缴税少的、甚至亏损的企业,个人收入都是一个样……无论企业的经济效益多好,给国家缴多少税,却和个人的收入联系不起来……
  一听于桂亭要给总理提个建议,省市领导就开始面色微变——这大大超出他们的意料。待听清于桂亭说的什么,领导们心中一惊。
  这哪里是什么建议,分明是触及当时经济体制深层矛盾的尖锐问题——企业大锅饭和分配机制不合理。
  在这样的场合,人人怕出错、自动噤声的时候,于桂亭却出其不意地给总理提建议,说的又是敏感的“国家大政方针”,人们能不出冷汗吗?
  这个问题,是现实问题,省市领导即便想到了,也未必敢直接跟总理提,一个小小的企业书记,却突然跟总理提出来了。
  于桂亭的胆识在某个时刻又蹿出来了。
  37岁的于桂亭用亮闪闪的眼睛望着总理,期待着他的回答。
  面对这个深层次的问题,作为一国总理的Z开始抓后脑勺:你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于桂亭可不想为难国家总理。他适可而止地说,确实复杂。总理也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让我提出来就行了……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市领导急了,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于桂亭,让他“打住”。
  于桂亭知道该结束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墨,请总理题词、留字。
  Z站起身来,说,我到哪里也不题词、留字……
  于桂亭又拿过一个大笔记本,恳请说,那,请总理给我们签个名吧。
  Z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于桂亭却合上了笔记本,赶紧把总理引到后面的一张大桌子跟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和纸墨。
  时任国务院总理的Z,挥笔写下了“1986年8月29日于沧州东塑”几个毛笔大字。
  
4,于桂亭一乐,怕啥,听蝲蛄叫还种地不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有风浪三丈。
  总理到东塑视察一事,迅速在沧州发酵。
  人们演化出了各种版本。大街小巷,说嘛的都有。越传越悬乎。
  这天,副厂长杨祥云出差回来,冷不丁推开了于桂亭办公室的门。
  “于厂长,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于桂亭正看文件,闻言一愣。
  “人们传疯了,总理到东塑来的事。我出差回来,在火车上,这一路上,就听人们议论纷纷,说沧州有个东塑,东塑有个于桂亭,跟国家总理关系多好多好,专程到沧州来看望……”
  于桂亭一听就乐了。
  “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又不能堵住人家的嘴。”
  “可传的太离谱了。有的说,于桂亭跑到美国去了……还有的说,总理在东塑有投资有股份……我这一路上,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杨,该干啥干啥去。人家说人家的,听蝲蝲蛄叫还种地不?”于桂亭瞪眼了。
  “于厂长,人言可畏呀。”
  “老杨,我告诉你一句话,一个人要干大事,先得过得了人言可畏关。”于桂亭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一个人干大事,先得过得了人言可畏关!
  传言汹汹,于桂亭如青松挺立。
  ……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政治风云变幻,发生震惊中外的“六四”风波,Z下台了。
  政治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沧州也受到波及,东塑与Z、于桂亭与Z再次被联系起来。
  东塑一些干部和职工开始变颜变色,不知势态会如何发展——受过政治惊吓的人们开始被噩梦纠缠。
  这天刚开完会,宁书记告诉他,一些学生聚到东塑门口,要他交代他和Z见面的事。
  于桂亭点点头,说,他们还都是孩子。不要为难他们。把他们带到接待室,我跟他们聊聊。
  市里开会传达中央文件,统一思想。会上,许多人竟把矛头对准了于桂亭:“Z来沧州视察,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去了东塑?”“当时好几个企业都做好了准备,为什么Z和于桂亭聊得那么热乎,一待好几个小时,连预定计划都冲散了?”“Z一定和东塑、和于桂亭有什么牵连……”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于桂亭不得不奋起自卫。面对着与会者,他大声说:“根本不是那个事。Z是市里请来的,我于桂亭没那么大道行……这事市里领导都知道。说我巴结Z,和他有什么牵连,更是无稽之谈。当时Z是国家总理,哪个企业不想让他去……市里让东塑出面接待Z,我千推万脱,这个市领导也是知道的……当时领导告诉我Z要来的事,我提了一个要求,我说,电视台一定要全程录像,我要一份不经过任何剪辑的录像资料,现在这份资料就存在东塑,我请求放一放给大伙看……”
  于桂亭使出了杀手锏——原来当初一说Z要来,他就做了某种准备——这是政治洞察力还是成熟的预见?
  原版录像资料一放,人们不言声了。
  Z是怎么上东塑来的,从一到沧州火车站到包括坐在车里市领导如何商议请示,都录下来了……
  市领导也站出来说话了,讲了当初于桂亭坚持不出面接待Z的事……
  一场风波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5,提价门槛绊住了企业,于桂亭忧心如焚
  风也走,雨也行,就这样风雨兼程——于桂亭作为一个企业负责人,承受着别人无法想象的艰难。
  于桂亭身上,既有来自市场的压力,也有来自体制的束缚,更有来自政治动荡的考量。
  如果你认为一个企业上一个成功的项目就完事大吉了,那可大错特错了——项目是企业生存的基石,在这个基石之外,却有更多的事情牵绊着负责人,考验着他的智慧和能力。
  床垫一开始销售形势良好,可过了两年,遭遇原材料暴涨,提价已是大势所趋。
  低进低卖,高进高卖,这是市场规则。
  北京大商场里,其他厂家的床垫都已应声而涨,唯有东塑的床垫,一直在“待调上柜”。
  于桂亭或者说企业的难题就在这里,看似很小的一件事,企业不能自主,必须经过市里物价部门的批准。
  这就是那个年代,特殊运行体制下的桎梏。
  当时是什么体制呢?是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双轨制”并行。
  所谓计划经济,就是生产什么,购买什么,销售什么,都要国家下达指标,指标之外的物品流通便属“非法”。从1980年开始,计划经济的铁桶逐渐被打破,市场经济逐渐主导生产。在这个时候,企业是既有体制上的控制,又有市场的淘汰风险,或者说,于桂亭面对的,半边是市场,半边是“计划”——产品卖不卖出去,要看市场的脸色,可生产额度、定价、销售渠道等,还要看政府的脸色……这是双重的夹击。在这种夹击里,于桂亭凭着他的手腕,左遮右挡,夹道突围,但也难免力不从心。
  “计划”这个东西太残酷了,你得按照政府的指令行事,或者说看上头的脸色……你得让领导满意,领导让你当这个厂长你就当,领导让你生产你就生产,让你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这种双重重压,让于桂亭这类有先见之明、渴望浮游在商海大潮中的人备受煎熬。
  东塑的床垫受到了市场的青睐,可企业一行一动受“计划”控制,这真是一个从经营活动到心态观念都备受煎熬的过程。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小小的一个提价问题,就变得颇为麻烦。
  东塑的提价报告递上去,如石沉大海。一报告,二报告,三报告,一个月打了几次报告,均无着落……
  于桂亭这个急啊。
  市场是那么冷血和变幻莫测,产品说卖不动就卖不动——每个产品都有他的生命周期,赚钱也不过是那短短的几年时间。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狼,每天只能在办公室里低吼,在厂区里抓狂地转悠。
  价格提不上去,生产得越多赔得越多,卖得越多死得越快……生产设备满负荷地转着,谁知道他在赔本卖呢?
  那段时间,着急上火烂眼皮——他不是眼皮烂着,就是半边脸肿着,有时两眼还冒着凶光……
  不行!物价部门不批,就找市长,多次找市领导陈情,终于开了办公会,终于进行了调度,但是球还是踢回了主管部门……关于提价问题,由物价部门和东塑协商,酌情定价。
  
6,我不干了!于桂亭扑通跪到地上,向门口爬去
  开完政府办公会,于桂亭急忙把物价部门的有关领导请到了东塑。
  于桂亭和班子成员热情相待,在东塑招待所宴请了这位领导,市经贸委主任李光国也被请来帮忙说情。
  酒足饭饱,一行人把局长让到小会客厅里,继续商议提价的事。
  于桂亭说,我们的申请报告打上去两个多月了。现在原材料涨得太厉害了,咱们的床垫卖得越多赔得越多,全国各厂家都提价了……您看,咱们的提价什么时候能批?
  这位官大人喝着茶,眯着眼,听着于桂亭说话,“嗯”着,“啊”着,就是没痛快话……
  “北京商场都等着呢,要是再不提价,咱这产品就得退出市场……能不能快点给批复?”
  于桂亭追得急了,这位局长睁开了眼,一边嘬着牙花一边打官腔:提价嘛,不能企业说提就提……你们要说提就提,那不就乱了套了嘛……
  于桂亭压着火,带着笑,加着小心说:“这不是请您做主嘛,您说怎么能提我们配合您……”
  一边李光国主任也帮着打圆场,说好话。
  局长说,这个,我需要车……。
  于桂亭说,我出车。
  还需要钱,局长说。
  我出钱,于桂亭一点也没犹豫。
  你们派辆车,我要到各地调查调查,看看其他厂家都是卖多少钱,然后再考虑批不批你们涨价申请的事……
  于桂亭这个火啊,等你从全国各地调查回来,厂子早黄了……回来了也不见得能批?还得再考虑……这不是扯淡吗?
  企业就是蛤蟆啊,非得攥出尿来……
  你们这么“管”,就是把厂子往死里整啊……
  于桂亭的心里翻江倒海,头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上,最难忍的一个字就是“忍”。
  忍字心头一把刀。何止是一把刀,这个时候,他心头已经哗啦啦生出一万只剑。
  可是,这刀不能砍别人,这剑,也只能扎自己。
  他被气蒙了。
  他不想干了。祖上缺了八辈子阴才叫自己干了这么个厂长。
  他的眼睛喷血,两腮抖动,四肢打颤。
  热血涌上于桂亭的脸,憋了好久的痛楚与火气犹如万箭齐发。
  他大踏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扑通跪了下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吧?——他曾在职工大会上做过承诺——有一天我要不干了,我就爬着离开东塑。
  现在,他要爬出东塑去……
  于桂亭向楼道里爬去……
  一屋子人都愣了。
  杨祥云正从楼道里经过,看见于桂亭在地上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去抱他……
  屋子里,李光国一看不是事儿,赶紧把局长带走了。
  杨祥云强架着于桂亭下楼……于桂亭使劲挣扎着,嘴里嚷着:放开我,我不干了,我没法干了,我爬出东塑去……
  于桂亭一米八的大个子,杨祥云哪抱得住他,刚到楼下,于桂亭扑通又跪下去了……他向大门口爬去……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们很快明白了,他们的于书记这是不干了,要爬出东塑大门去。
  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于桂亭架起来……于桂亭像个疯子一样,拳打脚踢,不断反抗……
  有人在看戏,有人含着泪。
  几个工人强行把于桂亭抱上车,把他送回家去了。
  
7,市长提着两瓶汾酒,敲开了于桂亭家门
  于桂亭干不了了。
  于桂亭不干了。
  于桂亭不上班了。
  这可把东塑领导班子成员急坏了,厂子一天也不能“无主”啊。
  领导班子去请,不行。
  厂领导们找二轻局领导,二轻局领导出面,经委的李光国主任也出面,都去请,于桂亭就是不上班——坚决不干了。
  于桂亭是伤了心了,寒了心了。
  有关部门这么卡脖子,他没法干啊。
  这天傍晚,于家的大门啪啪地响了。
  于桂亭开门一看,市长郭世昌来了。
  郭市长也没带秘书,手里提着两瓶汾酒,只身前来。见面,他笑呵呵地说,桂亭,我找你来喝顿酒。
  于桂亭赶紧把市长让到屋里。
  于桂亭和郭市长早就熟,而且说得上是朋友。郭市长为人豪爽,大气,人送绰号“郭大侠”,他很器重于桂亭,一直想把于桂亭“挖走”。这次,于桂亭不干了,厂领导班子找到他诉说情由,他上门“家访”来了。
  “桂亭,干啥呢?”郭市长问。
  “这两天一直磨刀子呢。”于桂亭递上茶,一指桌子旁边的修脚工具。
  郭世昌一看就哈哈笑了:“你这是要重操旧业啊。”
  “郭市长,我这一辈子就是修脚没干够,我就是喜欢修脚。”
  “桂亭,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就给我当秘书长去。我正缺秘书长呢,选来选去也选不着人。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过去为嘛不跟你说呢,我是觉着,我选个秘书长,一百个人里头可以选一个,你这个企业一把手,千人万人也选不出个合适的来……”
  于桂亭一梗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咱俩差不了几岁,让我去给你提包,干不了。”
  “我就知道你不稀罕——你要想当官,也不会等到今天……”
  说着话,桌子上已摆上了两盘菜。
  于桂亭打开汾酒,给市长满上。
  郭市长说:“桂亭,嘛也不说了,咱俩喝酒。你要是喝不过我,你就上班去。你要是喝过我,你想去干啥,我给你安排工作……”
  于桂亭眼圈发热,说,市长,这酒不用喝了,明天我就上班去。
  郭市长仰脖干了一杯,拍拍于桂亭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桂亭,我明白你的心,你还是放不下企业啊……
  于桂亭低下头,良久无语。
  一抬头,一杯酒也干了。
  第二天,于桂亭上班去了。
  (在市长的直接过问下,物价部门终于通过了提价申请,这时候距东塑第一次打报告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8,泪水,顺着他的面颊肆意流淌
  虽然回来了,于桂亭内心并不平静。
  他感觉是那么无奈,那么窝囊,毕竟是爬着离开东塑的。
  他要试试民心,测测民意——大伙要是不认可我这个厂长,我就真是不干了。
  “召开职工代表大会,大伙投票重新选厂长。“
  于桂亭到东塑后,就建立了职工代表大会制度,企业凡有重大决策,都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他这也是弥补自己这个大家长的“一言九鼎”。
  这一次,领导班子成员和职工代表,一百多人齐刷刷坐在了礼堂里。
  于桂亭说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没知识,没文凭,不符合中央对厂长的要求,虽然上级任命了他,但是如果大伙觉得有更合适的人,他愿意“让贤”……
  投票,无记名投票。
  当众唱票。
  于桂亭一票……
  于桂亭二票……
  156个代表,155张票,除了于桂亭没投自己,其他人都投了他的票。
  小黑板上一个个规整的“正”字,会场上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
  当唱票人写出投票结果时,礼堂里响起了哗哗的掌声……
  于桂亭坐在主席台上,泪流满面。
  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子汉,泪流满面。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改革闯将,泪流满面。
  是委屈,是难过,是激动,是感慨,复杂的心绪谁能说得清……
  是获得信任的释然,是被肯定后的欣慰,是苦苦奋斗后的心酸……
  多少憋屈,藏在内心;
  多少隐忍,无法诉说……
  他坐在那里,泪湿衣襟。
  一开始是默默地流泪,后来他控制不住,呜咽有声。
  到后来他把脸埋在手里,任泪水肆意倾流……
  人们见过严肃的于桂亭,见过乐观的于桂亭,见过侃侃而谈的于桂亭,见过生机勃勃的于桂亭,今天,此时此刻,这是第一次,看到痛哭失声的于桂亭,人们的眼眶湿润了,他们就那么默默地坐着,陪着他们的于厂长一起流泪……
  这是于桂亭入主东塑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泣不成声。
  多少苦,多少难,他没说过,他掏心掏肺地工作,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理解。
  有谁知道吗?自从进入东塑,他的心里脑子里装的就是企业的事,他再也没有想过自己,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家,苦乐全在企业身上,悲愁全在企业身上……他再也没有什么业余时间,甚至没了节假日,每天除了六小时睡觉,十八个小时都在工作……他全心全意地,挑着企业的担子,想让厂子兴旺起来,想让大家吃上白面,住上房子……他的左肩担着数百人的生活,右肩担着“违规”的风险,上头扛着一些人的“瞎指挥”,脚下在迷雾中磕绊前行,他的困顿,他的无奈,他的愤怒,他的抱负,他的跌倒又爬起,有谁知道吗?他没有求过财,没有求过名,但是他也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理解。
  职工的投票,就是对他最大的理解和认可啊。
  于桂亭站起来,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我—还—接—着—干——”
  
9,成为全国劳模,受到中央领导人接见
  1989年10月,新中国迎来了建国40周年。
  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这时,东塑已经由单一的凉鞋产品,发展到拥有床垫、农地膜、泡沫、玻璃纸、家具等六大系列产品,还有了历史上第一个合资公司——中原室内装饰制品有限公司……
  新中国的同龄人、40岁的于桂亭迎来了他的春华秋实——他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在国庆前夕,到北京接受表彰。
  这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二次大规模表彰全国劳模和先进工作者,堪称空前隆重。
  这也是于桂亭终生难忘的荣誉——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披红戴花,受到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载誉归来的于桂亭,一下火车就被热情的人们包围。
  沧州市有关领导到车站迎接,上百人组成的迎接团,敲锣打鼓迎接英雄一样迎候着他的到来。
  在东塑的办公楼前,于桂亭接受了媒体采访,并接受了少先队员献花。
  他的身畔,围拢着喜形于色的东塑职工。
  于桂亭依然消瘦,依然朴实。
  他穿着褐色竖格西服,打着灰色领带,胸戴红领巾,手捧着鲜花,笑容洋溢——记者用镜头,定格了他终生的荣耀时刻。
  这是他一辈子最珍视的一个荣誉。
  也是他认为共和国给予他的至高无上的一个荣誉。
  不管他是书记还是厂长,不管他是接待领导还是与出国考察,他自始至终是一个勤恳的“劳动者”,这是他的本色——全国劳模,就是对他“老黄牛”精神的奖赏。
  “这是我终身的欣慰。劳动者最光荣,我靠劳动赢得职工的爱戴,我靠劳动体现人生的价值……”
  于桂亭的思维如野马,行为爱创新,做事与众不同,这些外在的东西往往掩盖了他一个“劳动者”的本色——勤恳、敬业、任劳任怨、无私忘我、不计得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上班受的是“为人民服务”教育。
  他背得最多的是毛主席语录,“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又红又专、公而忘私”……。
  这都是他心灵的烙印……他工作的激情,都来源于此——他不想轻如鸿毛地活着,他要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一天24个小时,有18个小时劳动着。八年时间,他没有在家过过一个春节,没有陪家人守过一次岁……
  “全国劳模”,就是对他勤苦劳作的“认证”。
  数年里,他率领东塑人死里求生,如果说这是沧州轻工业史一个辉煌的篇章,那么,这个全国劳模,就是给这个篇章和他的领头人盖了一个红红的“钤印”。
  同年,市二轻工业联社、市二轻局联合发出《关于向沧州市东风塑料厂厂长于桂亭学习的决定》。
  同年,明珠牌凉鞋、席梦思床垫、庆发牌泡沫、农地膜等被评为河北省著名商标……
  10,站在“天尽头”,他激情荡漾,吟诗表志
  这一天,于桂亭站在了山东成山角“天尽头”。
  他出差荣成,公务结束后,当地企业要尽地方之谊,请他到名胜古迹游玩。
  荣成“成山角”天尽头,是天然风景也是历史古迹。传说秦始皇寻仙到此,看见“仙山云雾缭绕,大海烟波浩渺”,于是抚须慨叹:“仙境,天尽头。”后人在入海的峭壁上刻上了“天尽头”三个大字,此处遂成为闻名天下的一道景观。
  起程前,主人有意无意地说,这个地方虽是名胜,但是很多人看了之后心生烦恼,不知于厂长是否介意。
  于桂亭一听反而来了兴致,说,为什么会心生烦恼?
  天尽头嘛,传说秦始皇到这看过,回去的路上就病死了,某国家领导人看过后也下台了……有些人迷信,把这些巧合看成“天尽头”带来的霉运……
  于桂亭笑道,我这个人不迷信,也向来不信邪,你这一说我倒要去看看。
  攀山走石,看了秦始皇遗迹,看了甲午战争纪念馆,终于来到成山头。
  成山头是直插入海的一个山角,峭壁如削,崖下海涛翻腾,水流湍急……
  这天是个阴天。
  于桂亭站在成山头,身边浓云滚滚,如立云端,耳听得波涛翻滚,海潮激荡,敞襟迎风,听巨浪轰轰,心中不禁激情荡漾……
  四十年的人生,经历了卑微的修脚岁月,走过了暴雪的北疆,经受了火炉边的锻打,最终掌舵东塑的航船……从此波翻浪涌,站立改革潮头,走险滩,过急流……
  十年了,心中有淡淡苦涩,也有无怨无悔的欣慰,更有走向明天的无惧无畏。
  这是怎样的十年啊,改革的潜流在地下暗涌,左与右的观念、新与旧的思潮,相互碰撞撕扯,香风与毒雾相互较量浸染,国际国内风云变幻,但都改变不了国人发展经济的坚定信念……
  作为一个先知先觉者,于桂亭看到了西方国家的发达,看到了南方萌动的春潮,看到了国人致富的渴望,看到了城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成为全国劳模、参加高层会议、走访南方国企,各方面透露的信息,让他已经感受国企改革的暗潮,已经万船齐发,经济前行的鼓声,正在某个地方轰然敲响。
  经济的转轨,体制的变革,正在翘动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我要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有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呼啸。
  巨石上,高风飞旋,惊涛拍岸,云雾滚滚,浪花四溅……
  一霎时又晴光四射,浓云消退,白浪翻卷,波涛轰鸣……
  他站在高处,望天空展翅欲飞,望大海心潮澎湃,望远方云垂四野……
  怕什么艰难万险,惧什么风狂雨骤,我要做一番事业给后人留……
  说什么人言可畏,道什么人生苦短,我要努力奋斗,不白活一回。
  风,吹吧,雨,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风,给我力量,我要飞得更高。
  雨,给我激励,我要勇敢搏击。
  我要追逐梦想,哪怕它百转千回;
  既已出发,我永不后退……
  就在这一刻,从不吟诗作赋的于桂亭,感触于心,信口成章:
  海阔天空宇宙间,风云雨雾锦锈天。
  天尽头外千帆过,心潮澎湃点江山。
  秦迹新墨留千古,是非功过付笑谈。
  为老为少苦亦乐,志杰行廉心迹宽。
  斗转星移人生促,来去自如也坦然。
  事业有成心中静,只争朝夕谱新篇……
  (随行的小张是个有心人,悄悄把于桂亭的“顺口溜”写在烟盒上,回来后,请书法家写出来挂在他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