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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床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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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床垫俏
  跑步进京为床垫,
  天寒地冻看人脸。
  逢山开道勇攻关,
  外国设备狠钻研。
  技术娴熟是关键,
  质量第一外商赞。
  ——题记
  1,跑步进京争项目——饭店里吃剩菜“改善食伙”
  八十年代初期,席梦思床垫对国人来说,还是个“天外来物”。
  于桂亭盯上了这个有发展前景的项目,下令上马。
  当时国内尚未有生产厂家,东塑要上这个项目,一没技术, 二没设备。
  技术和设备先别说,那时企业上项目,先得征得主管部门同意,经过层层审批才行——那叫跑项目。
  像这种项目,要进口设备,要动用外汇,更不是容易的事。
  市有关部门不说,省里要跑经委、计委、轻工厅等,省市同意了,还要进京找国家轻工部、国务院经济计划委员会……这一个项目,要不盖三四十个章,跑几十个部门,根本就下不来。
  关键部门,于桂亭就跟着跑。
  小小的一个地方集体企业,想上的项目要在国家经委、轻工部挂上号,谈何容易?多少国计民生的大项目等着批呢。再说,这个床垫项目已经有不少大厂子看上,正打破脑袋在争呢。
  这天早上五点,天灰蒙蒙的,吹着稀溜溜的西北风。
  于桂亭坐着从二轻局借来的桑塔纳,向石家庄进发了。
  他们先到省轻工厅,办完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通过省轻工厅牵线,他们去找河北省政府的有关人员,不巧人家上北京去了,没见着。几个人一天水米不沾牙,东跑西颠时也不觉饿,这会儿,都下午五点多了,肚子都咕咕响了。
  于桂亭说,咱先吃点东西,商量商量怎么办。
  几个人走进一家饭馆,要了二斤炒饼。
  坐着等饭的功夫,老冯说,你们想不想吃大餐?众人翻了翻白眼,心说,哪有钱吃大餐。老孔说,咱这会儿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大鱼大肉可不敢想。
  老冯说,我有办法。
  他一抬身,走到靠窗的一个桌边坐下。那个桌上有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是谈朋友的,要了三四个菜,有鱼有肉,边吃边说。
  老冯故意在那一坐,两个人就不自在了,没过五分钟就走人了……剩下几盘子菜……
  老冯一招手,过来,过来,于桂亭几个人顺势坐过去了。
  炒饼上来,几个人吃着人家的剩菜,算是狠狠地改善了一下伙食。
  “咱要直接进京,找轻工部的人,不认不识,大门也进不去,得找人引荐……那就先找河北省驻京办的人,让驻京办的人领着,去找轻工部的人……先得让省里给驻京办的人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咱们去找他,让他领着咱们找轻工部……”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商量,盘子光了,事也商量妥了——连夜进京。
  四百里加急,一路飞奔,到了北京,也下半夜了。
  2,寒冬深夜雨雪急,人们冻守驻京办
  “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会儿,暖和暖和?”蹿了一天,人们累坏了。
  平常出差,于桂亭不是住澡堂子就是蹲车站,哪舍得住旅馆。
  “今儿个着急办事,怕堵不住人家,这会上哪儿找歇的地方去,咱就在他家门口等吧。”
  几个人就把车停在河北省驻京办的大院门口,等。
  等天亮,等人家起床,等人家开门,进去跟人说明情况,领着他们去轻工部找人……
  虽是穿着棉袄棉裤,可也冻得受不了哇。
  破桑塔纳敞风漏气,也没暖气,车里也冰冷冰冷的。几个人在车里坐一会儿,手脚都冻透了,没办法,下车跑步暖暖……跑几圈,再在车上坐会儿……
  天不知什么时候淅沥沥下起雨来了,雨里还夹着“饭不拉子”。
  十二月的天气了,小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身上,仿佛要把人们的骨头冻酥。
  街巷无人,世界一片冷寂。
  没有人知道,北京的寒夜里,来自沧州的几个“厂领导”,正在大街上跑步“取暖”。
  让厂子活下去,就是每个人心中抵御严寒的火焰。
  跑一会儿,在车里坐一会儿,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多钟了。
  于桂亭说,翻墙头进去吧,这会儿也快起床了,咱进去砸开他的门,先得跟人家说明情况……
  人们也有点顶不住劲儿了,再冻就要冻僵了……
  一个人翻过墙头去,去砸人家的门。
  驻京办的人睡眼迷蒙地开了门,迎进几个冻得哆哆嗦嗦的沧州人。
  “哪有你们这么黑白不歇跑项目的人……”驻京办的人大为感动,赶忙给人们倒热水。
  冻僵的手,几乎连杯子都握不住了。
  暖和暖和,还没到上班的点儿,他们又出发了……
  上轻工部!
  3,处长绷着脸,手一挥,出去抽去
  轻工部来跑项目的人不断流,候着。
  负责审批项目的处长姓沙,养尊处优的一张脸,表情严肃,见着东塑一伙衣服朴素的“乡下人”,小脸绷得一丝笑模样也没有。
  于桂亭几个人被引荐过来,沙处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于桂亭虽是一厂之书记,可是到了求人的时刻,也不得不笑脸寒暄鞠躬递烟。
  于桂亭平时抽烟就是二毛一包的金鱼烟,这次特意花重金——七毛,买了一盒“凤凰”,专门装在另一个兜里。
  拿出一颗“凤凰”,给沙处长递过去,处长拿手一挡:我不抽烟。
  于桂亭的烟拿出来了,也不好再塞回去,就自己点着了。
  沙处长又一皱眉,用手一指,很不客气地说:小伙子,别在我办公室抽烟,要抽到外面楼道里抽去……
  于桂亭走到门外,把烟抽完了。
  ……
  把材料递上去,把情况一说,沙处长算是对东塑的来意弄明白了。
  不过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全国有好几家子在争这个项目,河北只允许有一家,已经审批完了,不可能再批了。
  每个人都把失望写在脸上,于桂亭不动声色。
  差不多到了中午了,于桂亭诚意邀请沙处长吃顿便饭。于桂亭的话说得很委婉:处长,我们急着赶路,早饭还没吃,这会儿也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一会儿我们请你吃顿饭,你就成全我们,让我们见识一下天子脚下的风味……
  驻京办的人也跟着帮腔,沙处长虽没答应,但是也没明确拒绝。
  于桂亭一看有门儿,立即给老冯使眼色——赶快去订个饭店,再叫辆出租车。
  这一顿饭,吃得挺热乎(后来沙处长成了于桂亭的至交)。
  于桂亭没上过多少学,但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学的是人情事理课,精的是社会关系学,掌握了最基本的人性规律,在恰到好处的谈话中,让这位轻工部项目负责人了解了东塑人的创业奇迹。
  沙处长透露了一个信息:正常程序虽然不能审批了,但是现在国家特别提倡企业间搞横向经济联合,一个大项目要由两个以上的企业来做。北京一家很有实力、也很有背景的部队企业也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和他们联合起来上,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送走了客人们,老冯去结账,一顿饭花了一百五十元——好几个月的工资!
  老冯咧着嘴,心疼得一边跺脚一边拍屁股:于书记,咱一辆飞鸽(自行车)没了,一辆飞鸽没了……
  于桂亭拍拍老冯的肩,安慰道:大哥,别心疼了,等咱项目成了,多少飞鸽都能赚回来……
  4,于桂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位“高干子弟”
  要企业间联合,最好是个军队企业,上哪找这样的企业呢?
  回到沧州,于桂亭的脑子就琢磨这件事,黑白放不下。
  真是人急生智,他脑子一闪,忽然想起个人来。
  这个人叫Z,是位高干子弟。
  于桂亭怎么会认得Z呢?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们前面曾经提到过,东塑每年都要召开一次大型邀请订货会。那次,这位Z高干有事来沧,正好住在地区招待所里。他被人来人往的盛况吸引,一打听,才知道是东塑举办订货会。这位高干对东塑发生了兴趣,怀着很大的好奇心见到了于桂亭。
  于桂亭是属于广交朋友的人,见到嘛人都笑脸相迎,热情招待。
  两人一番谈话,很是投机。
  就是这么一次机缘,于桂亭给Z留下了深刻印象,Z对于桂亭的治厂有方大力称赞,还饶有兴致地参观了东塑的厂区和车间……
  于桂亭的“有思想,有见地,有创新精神”极大地感染了Z,他临走买走了两双明珠牌塑料凉鞋,还非得撂下十元钱——就是这么一面之缘,Z认定了于桂亭是个可交的人。
  用人之际,于桂亭的脑子轰一下子想起了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物。
  有身份,有背景,让他牵线,不是正合适吗?
  “小张,跟局里借辆车,咱俩上趟北京。”
  于书记又亲自出马了。
  “于书记啊,人家能帮咱的忙吗?”小张眉头皱着,感觉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事没办怎么知行不行,咱向着成的方向去努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上北京,二上北京,三上北京,最终促成了军队企业与东塑的“合作”。
  一个只谋过一次面的人,给于桂亭帮了忙——关键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很欣赏于桂亭,愿意交这个朋友。
  其实说是军企合作,东塑要的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名分”而已。
  “一握桂亭手,永远是朋友”,于桂亭又一次显示了他在“交人”上的神术(数年后Z成一介平民,生活困顿,转求于桂亭,于桂亭念床垫牵线之恩,慨然相助)。
  1985年,该项目被国家经委列为“183”专项。
  7月,轻工部对“生产线可行性研究报告”正式批复,同意引进。
  整整半年时间,于桂亭带着项目组,用百折不挠的精神,逢山开道,遇水架桥,攻下一道道难关,击败了众多大型国营企业,拿下了这个项目。
  5,抱来的“洋孩子”要养活它——移花巧接木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向死求生”的国有企业猛然发现了自身技术的落后,于是走上了向外国“借鸡生蛋”的道路,开始大量引进项目。
  引进项目,一是引技术,一是引设备。
  但是引成功并不容易。
  于是落入“没项目等死,上项目找死”的企业困局。
  为啥呢?因为重复引进,缺乏规划,偏离实际,不符国情企情诸多情况发生了……
  看一看后来报纸披露的一些情况吧。
  上海引进12条彩电生产线,只有7条在运转,其余的全部闲置报废……某大型企业引进一套日本盒装豆腐生产线,菜市场一袋豆腐只卖一毛钱,他们的成本就要四毛……二个月后就不生产了…………四川花八亿引进了一整套维尼龙生产设备,建成后发现天然气供应无法解决……大庆化肥厂引进一条美国生产线,1500余职工精简到300人,管理问题层出不穷,技工素质又跟不上现代化操作,两年后不得不“改回去”……深圳引进一条日本电子设备生产线,流水线备件太昂贵,出一个小事故,买个件要上千外汇,单是给日本打个电报,至少要20块钱……
  因为技术不到位,因为管理不达标,因为配套跟不上……种种原因导致引进的项目“水土不服”比比皆是,资源在浪费,外汇大量消耗……有的企业就是被巨额引进费用拖死的——因为花了钱而没产生效益……
  看看东塑是怎样引项目的吧。
  “咱这钱不能打水漂,咱得上一个项目活一个。”于桂亭在引进之初,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你说是先见之明也好,说是为企业负责也好,说是深谋远虑把钱花在刀刃上也好,反正引第一个“外国项目”,于桂亭最先考虑的是:抱来的洋孩子,一定得让它活。
  在引项目这件事上,东塑不贪大求洋,不为政绩而引,不崇拜洋货,每一分钱都卡着脖花。
  设备货比三家。
  该设备瑞士有,西德有,美国也有,引哪家的?哪家质量最可靠,哪家技术最先进,哪家价格最优惠,就引哪家的。
  慢着,可不是全套照买。
  主体设备引,配套设备咱能不能自己做?能自己做,咱就用国产的。
  于是,生产线的主机引进瑞士的,剖片设备引自西德,辅助设备国产……
  东塑就这样破天荒地“组合”了一套床垫设备。
  东塑人把这样的引进法叫“价值工程”——花最少的钱,产生最大的效益。
  这样做,省钱。但是费劲,还有一个风险,就是单机组合后的配套问题。
  所以这里又引申到了企业的另一个能力:员工队伍的素质。
  这些零七散八的机器凑到一块,咱得玩得转。
  于桂亭敢引项目,心中最硬的“底牌”,就是技术力量。
  于桂亭入主东塑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重用技术人员,强化技术开发,技术骨干们拼着命搞钻研,自己动手研发产品,自己动手改造设备,自己动手设计零件,自己动手绘制图纸……他们在艰苦奋斗中变成了“机械通”,这也成为东塑发展的坚实基础。
  项目小组面对一窍不通的洋文、洋设备、洋技术,开始了艰难攻关。
  那叫没黑没白,抛家舍业啊。
  6,掌声雷动,大卡车从床垫上稳稳驶过
  一年多的时间,考察,谈判,引进,学习,试验……
  1986年6月,床垫终于试制成功。
  东塑人一点点啃下那些蚯蚓一样的洋文,东塑人一点点精研了那些设备,东塑人一点点摸透蓝眼睛黄头发的脾气,让外国的主机、国内的辅机,组合成了东塑的“移花接木”床垫生产线……
  各大百货商场的经理被请来了,各地市的二级批发商被请来了,这一次,他们不是被眼花缭乱的凉鞋绊住了眼神,他们是被展厅里富丽高档的席梦思床垫晃花了眼——他们大多还是在港台的电视片里偶然看过那么精美的床品……
  人们想象里,西方世界“醉生梦死”的生活里才有的席梦思,东塑竟然生产出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摸一摸布料,柔软贴实,捏一捏泡沫,柔韧劲道,摁一摁弹簧,弹性实足……人们围着转,围着看,不知道东塑怎么鼓捣出这么美妙的东西。
  国内普通家庭还没见过这样的奢侈品啊。
  有人扑通一声坐上去,啊,太舒服了……
  有人脱了鞋蹦上去,使劲跺,使劲蹦,一下子弹起老高……
  技术人员笑,三班倒的工人笑,攻关组的人也笑,一厅的人围着床垫笑。
  对着人们惊异的眼神,于桂亭说,这床垫,外边是泡沫,里面是弹簧,然后用面料再缝合起来……这泡沫,是咱技术人员进行了102次试验,才试制出来的,它的回弹率,抗拉强度,压缩负荷,压缩变形度,全部超过国外……这弹簧,咱们用的全是一级钢丝,经过12吨平碾机碾压不变形……
  啪,啪,啪,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于书记,你别光说呀,怎么给咱证明看看?
  于桂亭一挥手,没问题,光说不练嘴把式,咱们就给大伙儿现场演练一下。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摆放停当了。
  红地毯上,床垫摆开,上面罩上蓝布,四面围满了人。
  于桂亭一挥手,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在人们的注目中,缓缓驶上了床垫,让人们惊异的是,卡车上还装着没来得及卸下的原料……
  卡车缓缓驶过。
  工人们掀开床垫上的布,众人围观……
  床垫无恙。
  不塌陷,不起皱,不变形……
  掌声雷动。
  ……床垫俏销,风靡京津石等城市,北京一些大商场需求量太大,不得不凭票供应……
  仅半年时间,床垫产品创产值600余万元,利税188万元……
  一年零四个月,引进的投资全部收回。
  7,喝一杯就是一张订单,我就是喝死也值了
  华灯初上,笑语喧哗。
  东塑新建起的招待所里,河北省十一个二级批发站的经理聚到了一起。
  于桂亭笑脸如春,握手相迎。
  杯盘罗列,热茶飘香。
  于桂亭就座,正好是十二个人。
  计划经济时代,销售主要靠一级一级批发,这十一个人,都是各地市经销大佬,可以说,东塑的饭碗有一多半端在他们手里,于桂亭自知这些人的分量,待客格外殷勤,菜是黄骅购来的海鲜,酒是沧州名牌御河春。
  刚要倒酒,秦皇岛的一个许经理发话了,“于书记,你老说沧州酒好,今儿个我们来了,你就拿这么小杯喝呀?在秦皇岛时,你可说过,到了沧州让我们喝个够。”许经理外号许大马棒,人高马大,说话粗嗓大气,做事有时还不管不顾。
  桌上有一个小酒杯,还有一个供喝啤酒的大玻璃杯。
  于桂亭说,那好办,咱就拿大杯喝。你们来了是客,我奉陪到底。
  两人面前都摆上了大杯子。
  于桂亭是谁呀?那叫江湖中的斗士,酒杯里的英雄。客人有要求,就是喝死也要陪到底。
  他抄起一瓶白酒,给许经理倒上,一大玻璃杯正好盛半斤酒。
  酒倒满,不待众人说什么,许经理端起来,咕咚咕咚就干了。
  于桂亭还要给他倒,他拿手一捂酒杯,“你们沧州人喝酒,就光让客人自己喝呀。”
  于桂亭抬手也把自己的大杯倒满了,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一瓶酒一滴未剩。
  再开第二瓶。
  于桂亭先给许经理倒上酒,许经理又一扬脖干了。想再倒,许经理又把杯子捂上了,眼睛盯着于桂亭的杯子。于桂亭没法,自己也倒上,端起来毫不犹豫地也一气干了。
  第三瓶酒又拿来了。
  两人又都倒满了杯子,这次,同时干了——这哪是喝酒,分明就是拼命呀!这么会儿工夫一人一斤半白酒下肚了。
  其他人都看傻了,两人菜不沾唇,三瓶酒瞬时空了,哪有这么喝酒的?!
  人们醒过味来,连忙嚷,你们不能这么喝呀,我们都干嘛来了呀。咱们一块喝。
  “许老弟,你歇歇,吃点菜。不能光咱俩喝呀,咱俩要这么喝,不是喝酒,成拼命了。我敬大伙一圈。”
  众人也打圆场:老许,有你这么喝酒的吗?光你一个人喝呀,我们在这看着呀。许大马棒暂时安静了。
  于桂亭给众人倒上,一人一小杯地敬。
  酒入肠胃,于桂亭兴致更高了,“各位随意喝,我自己带头喝。今天我高兴,一是众位经理给我捧场,咱们终于凑齐了,平时不是少这个就是少那个,总有遗憾,今天真得很难得。再一个,我们不光有了凉鞋,还有了床垫……”
  于桂亭又一人陪了三小杯。这一顿饭,他几乎没顾得上吃东西。
  酒桌上于桂亭谈笑风生,一点不带样的。可回家的路上,他却显得有些沉闷,眉眼低垂着,不言不语。
  厂长助理小张送他回家,这场酒他负责添茶布菜,于书记是怎么喝酒的,他看了个满眼。
  他那心疼得,像有小老鼠爪子在揪。
  路上,小张实在忍不住了,“于书记,你就是铁人,也不能这么喝呀。”
  于桂亭故作轻松地一笑:“甭担心,我多喝点酒算什么,这也是为企业出力了。工人天天黑白加班,谁喊过累?技术人员日夜攻关,谁叫过难?我能给大伙做的,就是在酒桌上多喝杯酒,把产品卖出去……这些经销商,都是咱的爷,我这一杯酒,就是百万的订单……有了订单,企业就能活,工人就有工资发……”
  下了车,小张把他扶进家里去。
  进了屋,于桂亭一声不吭,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酒顺着于桂亭的嘴涌出来,就那么躺着,止不住地涌出来……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翻江倒海吗?是再也无需在人前逞强装样了吗?谁是神仙呀。
  不知为什么,于桂亭一边吐着酒,一边淌着泪水……
  小张走出于家大门,眼睛痒痒的,一抹,才知道满脸是泪……
  8,香港客商来了,脸带愁容“求援”
  东塑有了床垫,就和香港客商打上了交道。
  这天,香港金田木业公司老板管先生,上门了。
  这位管老板的主业是木业,同时也做代理生意。该公司是德国AB公司在中国的设备维修机构,当初东塑购买德国AB公司的床垫设备,就是和管老板打交道,靠香港金田牵的线。
  这位港商和东塑的生意做得很顺利。卖给东塑的生产线很快就安装调试成功了,他也顺利赚到了代理费。在交往过程中,管老板对东塑有了一些了解,尤其是对于桂亭的为人处事,更是感佩于心。所以生意完了后,依然有来有往,有机会就过来亲近亲近。
  不过,他这次来却是怀着心事,所以眉宇间掩饰着一丝愁容。
  于桂亭热情相待。
  酒足饭饱,闲话尽叙。于桂亭正要把客人送去住处休息,那管老板却一把拉住了于桂亭,说,此行除了看望朋友,实在还另有事相求。
  无利不起早,没事不远行。于桂亭笑了笑,把管老板让到了接待室里。
  管老板叹了口气,有点为难地说,于先生,我有一件为难的事,考虑很久了,却不知如何向你开口……
  于桂亭说,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们能帮上忙的一定帮忙。
  管老板皱着眉,似乎满腹苦涩:“于先生,不瞒你说,我和内地做生意这么长时间了,只有和你们东塑的生意做得顺利,也赚了钱。而和别的地方,同样的机器,同样的技术,就是怎么也弄不好,机器设备总也调试不成功,转不起来。技术人员长时间拖在那里,吃住消耗,车马往返,我常常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赔钱,真不知往下这生意怎么做了……”
  于桂亭一听这话,爽利地说:“管老板,这事好办。你哪里再出了问题,机器老是调试不好的,你就告诉我一声,我们东塑给你派人去。”
  于桂亭一句话戳中了他的心怀。
  管老板望着于桂亭,哪里敢信?他虽是港商,但却是地道的中国人,很了解内地的风土人情。让于桂亭派人去给他搞维修,这是他犹豫半天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不大可能。
  于桂亭笑了:“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说真的。我们东塑的技术人员,比你请的那些外国人要强,而且同在内地,出行也方便。”
  管老板疑疑惑惑地说:“于先生,你的话我还是不信。按理说,那些厂家和你们生产一样的产品,是你们的竞争对手,你应该盼着他们都开不了车,出不了合格产品,你才高兴呢……别人都垮了,就剩你们一家生产,正好可以独占市场……”
  于桂亭笑着摆手:“不,不,你这是资本家的思想,光想着自己赚钱,那不行。我是共产党员,我们是为了共产主义……要走共同致富的道路……”
  管老板闻听此言,更是如坠云里雾里。心想,还有这样的共产党,反正我没见过。
  “你们资本家理解不了我们共产党。”于桂亭又说,我是说真的,不骗你。你写个协议吧,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再回来。
  不管信不信共产党,管老板想了这么久,又远道而来相求,怎么也得试试。
  一个小时后,于桂亭回到了接待室。
  “怎么样,协议书写好了吗?”于桂亭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着管老板。
  “噢,写是写完了,只是不知于先生你是否同意……给,你先看看,不行的话我们再商量……”
  管老板将反复琢磨、刚刚写就的三四页协议书递给于桂亭。
  于桂亭接过协议书,看都不看,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拿过笔来,“刷刷”就把名字签上了……
  管老板有些呆了,吃惊地说:“于先生,你,你也不看看我写的是什么内容,就这样……签名了……”
  于桂亭说,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那……那……可是……万一,如果……”,管老板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于桂亭哈哈笑起来:“哪有那么多如果、可是的……这事是你来求我,你写的协议书一定会认真仔细,想法让我同意,让我满意……而且你也知道我肯定会看。对吧?我不看了,错不了。就按你说的意思办,我相信你。”
  管老板看着于桂亭,那眼神好像在说,于先生办事真是豪爽,大气,痛快……他怎么那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9,了不起的东塑人——手到病除
  港商带着叹服走了,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着许多疑惑和怀疑。
  东塑人帮他解决技术难题?这事怎么想怎么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双方也签了协议,但那种简单的协议书并没有多大制约作用。如果于桂亭托词、或找个理由不执行它,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时间不长,管老板打来求援电话:济南的一个厂家开不起车来,请东塑的技术人员前去支援。
  管老板把机器卖给济南这家工厂后,派了一个香港、一个瑞士技术人员去安装调试。
  干了两个月,怎么也调试不好,机器说嘛就是转不起来。眼看就到中秋节了,那位香港技术员说要回家过节,那位瑞士人也趁机提出回国……
  万般无奈,管老板只好请东塑人出山。
  于桂亭挺痛快:“行。我明天就派人过去。”
  于桂亭把任务交给了泡沫车间主任魏炳光。
  第二天,魏炳光就带着两个技术员出发了,早上从沧州坐火车,中午就到了济南。
  这天正是农历八月十四。
  济南这边,长时间开不了车,从厂长到主管部门都急得眼冒火星。
  这是市里关注的一个引进项目,总是鼓捣不成可咋办?
  又赶上要过中秋节,两个技术员说啥也不干了,吵着要回去,厂里死活不放人。
  东塑人一到,济南市有关部门和厂领导远接近迎。
  听说还扣着外国技术员,魏炳光提出让他们放人。厂里说, 放他们走可以,我们可要把你们几个扣留下了……多咱把机器调试好了,正常开车了,才能放你们走……魏炳光一拍胸脯,没问题,我们保证给你们调试好。
  吃完中午饭,一行人赶到车间,魏炳光一看,就明白问题在哪了。
  做床垫就是三块活,生产泡沫,钢丝制簧,面料缝合,济南的这个厂家问题就出在制簧工序上了,制簧穿簧怎么也弄不到一块去……
  魏炳光心里有底了,对两个技术员一使眼色,你们干吧……自己溜溜达达到院子里看风景去了。
  两个技术员三鼓捣两鼓捣,没用半天时间,到天黑前就把车开起来了。
  真是神了。
  一边是费劲巴力折腾了两个多月也没玩转,一边是手到擒来、只用半天时间就解决了问题,济南厂从厂长到工人,个个瞪大了眼,服了。
  厂长高兴坏了,市二轻局局长闻讯也高兴坏了。
  晚上,局长和厂长亲自设宴款待,把东塑的技术人员奉为座上宾。
  晚上十一点,厂子里打来电话,刚调修好的机器又坏了,趴窝不动了……
  去厂里!刚合上眼的东塑人赶回了厂里。
  此时,厂长、车间主任、技术人员都围在机器跟前,不明所以地瞪着眼。
  东塑人分开众人,围着机器左转三圈右转了三圈,歪着头上下左右又查看了一遍。
  魏炳光与两个技术员耳语了一下,对大家说,毛病找到了。
  魏炳光一指机器隐蔽部位的一个螺丝,对旁边一个拿着扳手的维修人员说,请把这个螺丝往左拧三圈。
  那维修人员拿着扳手过去,对准那个螺丝,不多不少往左拧了三圈。
  再一按电门,机器隆隆开起来了,设备运转完全正常了。
  就这么简单呀。旁边的工人感叹了一句,厂长白了他一眼说,拧几扳子简单,关键是得知道在哪拧啊。
  魏炳光拍拍车间主任的肩:明天我们给你们做一个技术培训,以后有什么毛病你们自己也可以修修……在你们熟悉之前,先不要乱动机器了……
  第二天做完培训,东塑人急着要回沧州。济南人哪放,说什么也要留着到大明湖、千佛山玩玩。
  到下午,厂家专门派了一辆车送他们回沧,还专门拉着一车苹果感谢东塑人……
  10,床垫卖到亚运会,工人“讲学”菲律宾
  拧三圈并不难,难的是在哪个位置拧——有多少钱能买来这么精湛的技术?
  东塑的技术人员了不得啊。
  香港金田公司服了。
  国内同行服了。
  是信任也是无奈,香港金田公司把该设备的维修代理权转让给了东塑人,每年付给东塑一定数额的报酬。
  “经商办企业不能光看眼前利益,也需要互相帮助、彼此支援。”
  给不给钱,于桂亭并不在意,在他逆向思维的背后,是对这件事的深远考虑。  
  一、可以广结朋友缘,扩大东塑的知名度。
  二、练队伍,长见识,提高东塑人的技术水平。
  三、东塑的设备在维修、配件使用方面更方便了——那时候进口配件相当昂贵,购买也很耽误时间。金田公司把东塑当作内地维修配件基地,所有重要零部件、易损易坏部件都放在东塑,我们的机器设备更有保障了。
  在这件事上,许多同行包括港商只看到的是“竞争”问题,他们到了(liao)也不明白,于桂亭为什么愿给同行修机器?
  于桂亭不知道竞争残酷吗?不知道弱肉强食吗?
  他当然知道,可是他看不上这种“低水平的竞争”。
  于桂亭说,关于市场竞争的问题,其实别人的生产线既然已经上了,机器的调试生产也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们不给修人家早晚也能修好……真正的竞争不在这里——企业真正的竞争在于产品的质量、内部的管理、机制的健全、员工的素质……
  看到于桂亭超常的地方了吗?——他颠覆了许多经商者固有的理念,有着自己独特的眼光和套路,比如“留些钱让别人赚,不能把别人挤兑死”、“同行不仅是冤家,还是合作伙伴和朋友”、“不能只是在商言商,宁丢利润不丢信誉”。
  让你的敌人都相信你——于桂亭就是那个“握一次手就能把生意做成的人”。
  不能不说于桂亭的眼光远,站位高,东塑在这件事上广交了朋友,提高了东塑的信誉度和影响力。而我们的员工走出去支援别人的同时,也开阔了眼界,锻炼了能力,提高了业务水平,从而也增强了员工的自信心。
  引进项目,技术问题是关键。技术娴熟了,机器就是听话的“牛”。
  东塑的床垫加足马力生产,上马一年半,就收回了全部投资——比预计的时间缩短了一年。
  后来,东塑的明珠床垫成为亚运会指定产品,高档耐用的床垫源源运往北京……据说,一些中央领导人用的就是咱明珠床垫呢。
  后来,东塑技术员奔走在全国各地,担负起了西德设备的维修任务。为了帮助兄弟生产厂家尽快掌握国外先进生产线,东塑人的工作不只停留在维修上面,还担当了示范操作、理论培训甚至是安装调试工作……
  技术工人王强还受派远赴菲律宾,为那里的企业职工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技术培训和设备调试工作……
  数年间,东塑的床垫走进千家万户。
  最紧俏的时候,东塑的床垫一垫难求,销售科长都无权签字销售……
  东塑在风雨历练中稳步前行,一点点积累着金钱也积累着人心。
  对项目的成功引进,成为东塑稳步前行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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