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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治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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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于书记治厂
  铁腕治厂显威严,
  抛家舍业何畏难。
  六亲不认一条线,
  痞子混混谁敢缠。
  你敢捣乱我就治,
  厂子原是我的天。
  ——题记
  1,剃头
  如果你以为东塑的死里求生像我写的这么容易,那就大错特错了。
  看一段美国记者对当时中国工厂现状的描述吧:“当我走进一个车间的时候,有三名女工正在同旁边桌上的另外三名女工聊天。我一进去,她们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交叉着双手坐在那里,好奇地朝我张望。在我逗留的几分钟里,只有一个女工干了活,而没有一个女工说得清楚她们的生产定额是多少……
  ……工厂管理人员对于工人阶级中的成员不敢压制。在国有企业里,工人的身份是可以世袭的,当一名工人退休时,他或她可以送一个子女到这家工厂工作。这家厂有2500名工人,从来没有解雇过一个人……这种松松垮垮的工作态度,依然是妨碍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实现现代化的一个主要障碍……”
  这位美国记者看到的“不可思议”的工厂现状,其实是当时许多国有企业的写照,东塑的情况比这个并不强。
  所谓烂摊子,不光产品烂,设备烂,管理松散,工人素质也参差不齐。
  你能想象会有工人在车间里拉屎尿尿吗?
  你能想象镶好的玻璃窗第二天就凿了窟窿吗?
  你能想象正上着班,有人打声招呼,“哥儿们,看电影去了,”哗,青工们瞬间走光吗?……
  刚到东塑时,于桂亭面对的不仅是产品滞销、技术革新、制定措施这些大问题,车间里的小问题他也得管。
  比如机器出故障,他得盯着修。一盯一晚上,加班修。修好了,第二天用一天,第三天又坏了——不坏工人们也把它故意鼓捣坏了……
  定了制度,有时制度形同虚设。松垮惯的人也不拿当回事。
  所有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
  人的问题不解决,啥事也甭想办。
  团结骨干,重用能人,治服不老实的!
  于桂亭抡起了他的三板斧。
  东塑是个有二十年历史的老厂,老少三代上班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有瓜葛,又是个回民很多的厂子,说话不注意,就引发矛盾。再加上工人们大多是小学、初中毕业,素质偏低,小青年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
  在三百多名职工里,就有那么一些人,混天度日,吊儿郎当,不服管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极少数的人,就是企业里的刺头、混子、搅屎棍子……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哪有组织纪律那根弦,你想让他干活,他能来就不错了。
  对付不了刺头,当领导的,怎么去服人心?
  个别谈话,做思想工作,这是于桂亭的软招——做政治思想工作,那也是当时唯一的办法。
  于桂亭连个专职办公室也没有,和保卫科相连的几间破平房,挂着销售科设备科的牌子,领导们开会都是临时找个屋。平时他下车间,有嘛问题就解决在现场,他想个别谈话,就在平房前的大槐树底下。
  两块砖,一棵遮荫的大树,就是他的办公地。
  厂子里有个姓马的青工,父母双亡,跟着奶奶生活。奶奶管不了,平时晃晃荡荡,和社会上的小青年混在一起,十天半月也不回家。工厂里也经常见不到人影,他要是上班,那装束就够人看半个月的——长发披肩、喇叭裤、蛤蟆镜——你想让他下车间干活,可能吗?
  于桂亭是军人出身,讲究的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他一看见小马哥这装束,就扎得眼疼——你在大街上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你到厂子里得有个工人样。
  只要有空,于桂亭就在大树底下和他谈心。
  谈完心,就叫到家里去吃饭。
  再有空,他就去家访。小马哥在社会上打了架,于桂亭就上派出所去“接人”。
  能怎么关心他就怎么关心他。
  整整三个月,小马哥被说服了。他说,于书记,我听你的,我好好干活。
  于桂亭说,你好好干活行,先把头发剪了。
  小马哥斗争了半天,说,行。
  于桂亭从家里拿来了推子、剪子,第二天,在大槐树底下,给小马剪了个板寸。
  ——这个难剃的头,终于剃了。
  2,打!于桂亭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层层承包,优化组合,强调劳动纪律,严明奖惩制度……一系列的改革举措,哪一项不是牵着人们的神经,触动着现实的利益。
  每一项改革,都是惊心动魄的事。
  车间里一位女工,因为优化组合落选,被统一送往厂服务队待岗。女工哪里肯干,找到车间主任的家里堵门大骂。
  这位车间主任是位刚结婚不久的女同志,遇上这事忍气吞声。
  待岗女工的丈夫是一个劳教释放人员,刚出狱,自恃天不怕地不怕,闻知媳妇受此“欺负”,来厂里寻衅闹事。
  这个人气势汹汹,找到车间,大吵大闹,还要动手打人。谁拉也拉不住,气焰极为嚣张。
  车间的生产秩序被破坏。
  上午闹了一次,于桂亭不在。
  到下午,这个人又来了。
  于桂亭闻讯赶来了。
  上午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心里就憋了气。看到这个人又在车间里吵闹,上前去劝阻,说,我是厂子的负责人,有什么话到厂部去说。
  那人见到正主了,放开车间主任,一把抓住了于桂亭的衣领:“找的就是你于桂亭。今天跟你没完……你们凭什么开除我媳妇?你们这样做就是不行……”
  于桂亭说:“有话好好说,你把手放开……你媳妇不是被开除的,是优化组合,待岗……”
  “待岗也不行!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我要去告你们!我是蹲过监狱的人,什么都不怕……”
  那人死死拽住于桂亭的衣领不放,脸上是一副杀七个宰八个的凶相。
  于桂亭的火也被激起来了。
  工人们围了上来。
  这人到厂子里来大闹,工人们就气不忿,只是谁也不愿惹事。现在看到于书记出面了,他们的胆也壮了。
  于桂亭强忍怒火,一边解释,一边和他拉扯着往厂部办公室方向走。
  走到办公室旁边的警卫室,跟在身后的工人冲了上来,一把把此人推进了屋子里。
  门嘭就关上了。工人们站在四个墙角。
  年轻工人们脸上都喷着火焰,于桂亭脸上也喷着火焰。
  看着这个泼皮,于桂亭浓眉倒竖,豹眼圆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给我打!
  站在四周的青工扑了上去。
  一顿拳脚,这家伙就地撒泼。“于桂亭,你们打人……我去找市长告你们去,你们盯着点儿……”
  于桂亭上前拽住他的衣领,照着脸上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你到厂子来闹事,反了你了。好说好商量你不听,就是欠揍。你蹲监狱怎么着,我于桂亭不怕你。刚才我没打你,你告我没有理由,现在你可以去告我了……你还有什么招儿都冲着我于桂亭来……”
  那家伙一下子被打傻了。
  他也被于桂亭的气势镇住了。
  他开始求饶:“于书记,我错了……我不告了……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闹事了……”
  这时候,厂保卫科长带着派出所的人来了。
  于桂亭说,这事我们自己处理吧,不用麻烦民警同志了。没让把那人带走。
  于桂亭又教训了那人一顿,放他走了。
  天已经晚了,人们也下班了。于桂亭也要回家。工人们替他担心,要送他回去。于桂亭说,怕啥?这些人最欺软怕硬。我就不信邪能胜正!
  保卫科的人拿过来一把枪,说,于书记,你防着点。
  于桂亭拿过枪掖进腰里,冲着工人摆摆手,都回去吧,有它你们就放心吧。
  于桂亭带着枪上了半个月的班。
  3,于桂亭镇静地一笑,你拿手榴弹吓唬谁
  厂子里有“三赵”,一个比一个难闹。
  年纪轻轻,干不下辛苦活去。你让他下车间,他一个假条能玩上十多天。哪个岗位都不愿接收这种刺头。
  “没人要,好,上成品车间去。”
  成品车间是专门照顾孕妇的地方,负责为生产出来的凉鞋打磨瑕疵。也是个计件活,一个女工一天最多修理一百多双。
  “你们按照最高标准修,谁能达到女工的最高标准,谁就可以出来……”
  于桂亭治人,有软法,也有损法。
  “三赵”混在一堆孕妇里,上下班走在人群里,头抬不起来了。
  全厂的人谁不讲道,谁不笑话。
  大赵的媳妇受不了了,抱着孩子找到于桂亭家里。
  她一进胡同口就哇哇大哭,后边跟着一伙看热闹的,不知发生了啥事情。
  “于书记,你饶了大赵吧,俺丢死这个人了,俺跟他没法过了……”她来求于桂亭来了。
  于桂亭气乐了。
  “你找我干啥,叫你男人好好干活,干到最高标准就可以离开了……”
  有些人怕软刀子,有些人怕硬功夫,有些人怕没面子……人人都有软肋,于桂亭治人,一个人一个法儿。
  这天夜里,于桂亭家的大门被拍得一阵乱响。
  天很晚了,出啥事了?
  于桂亭打开门,冷不防一个身影撞了进来。
  这时候,于桂亭已住在解放桥西侧的二轻局平房宿舍,一明二暗,老少三代住在一块。
  于桂亭一看来人满脸凶相,他预感到是找茬的,怕吓着老人孩子,把来人领到了小南房里。
  来人人高马大,满嘴酒气,眼露凶光。开口就问:“于桂亭,你对我弟弟的处分能不能改?今天你要给我个痛快话。”
  于桂亭明白了,厂子里有个青工不守纪律,受到了处分。
  这是哥哥给弟弟出气来了。
  于桂亭和蔼地给来人做工作,同时也毫无商量余地地告诉他,已经做出的决定不能改。
  来人闻听此言,嚯地一下子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举在手里,威胁道:“我刚当兵回来,今儿个你不答应我,咱就用这个解决问题……”
  于桂亭心里有防备,暗中绷着劲儿,人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来,你拉弦吧!咱俩抱一块,看看谁含糊……”
  那个人举着手榴弹,和于桂亭对峙着。
  于桂亭又说:“我也当过兵……你那是教练弹,假的,拉不响。拿过来砸我一下倒是可以,能打死人……来吧。”
  于桂亭指指自己的额头,“你朝我这儿砸,你看我眨一下眼不?我要是怕死,就不当这个书记。”
  来人浑身颤抖着,终究没敢砸下来。
  于桂亭瞅他冷不防,一把夺过了手榴弹,放到一边,开始教训起这个愣头青。
  “你拿手榴弹吓唬谁,你砸死我你能活得了?你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也当过兵,你不懂法律呀……你弟弟不好好上班,受到处分是应该的,你不好好教育他,帮他改正,还来闹事,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一番话,说得来人脑袋耷拉下来了,刚才的气焰也没有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
  你要说于桂亭一点也不紧张,那也不现实。对方喝了酒,本就失去理智,若再一冲动,说不定就干出什么事来。于桂亭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浑身提防着呢,来人稍有动作,他就会先发制人——他也是个身手矫捷的军人。
  来人走了,他缓缓神情,推开屋门。老母亲正站在屋里,关切地望着门外的动静。
  于桂亭一笑:“妈,吵着你了。来个人说事,让我治服了,走了。没事了,快去睡吧。”
  4,别说是外甥,亲爹也不行
  但凡管理,最怕责人严,责己宽。这个己,包括自己,也包括自己的亲戚朋友。
  你管不了身边的人,你凭什么管别人?
  企业里,跟于桂亭关系最近的亲戚,就是自己的外甥。
  偏偏这个外甥给于桂亭不作脸,在外面打架进过派出所,在厂里也常不服管教。外甥二十来岁,在厂里是个普通的操作工,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天,不知因工作中的一个什么小差错受到了车间主任的批评指责,他不服,两人争吵起来。
  也许他觉得舅舅在厂里当书记有点有恃无恐,也许他觉得自己占点理,和车间主任越吵越凶,竟至动起手来。三舞拨两舞拨,把车间主任的脑袋打破了。这一打,整个车间的工作都停了。
  车间主任的工作没法干了,脑袋包着纱布,找到厂部要求辞职。
  于桂亭获知情况后,当即做出决定,开除外甥。
  当时厂里经常出现一些不服管理、顶撞领导、打架斗殴的事,于桂亭正想抓个典型,好好整顿纪律、刹刹这股歪风。
  这回,外甥正好撞到枪口上。
  要换了别人,于桂亭也许会酌情处理,可亲外甥打了车间主任,再不狠狠处理,厂里的工作以后就更没法做了。
  于桂亭把决定跟班子成员一交流,人们觉得有点过了,说,给个开除留用处分吧,别真开除呀。
  也有给求情的:毕竟是孩子,还年轻,不懂事,让他给车间主任道歉,下次改了不就行了。
  被打的车间主任听说了,也来求情了。“于书记,我们打架,也不光怨他,我头脑也不冷静,有责任,就别处分这么重了。”
  谁来劝,于桂亭都撅了回去。他这回是铁了心了:“谁要是还敢在厂里打架,不遵守纪律,我坚决不客气,别说是外甥,亲爹也不行!”
  开除的决定就这样下了。
  厂区的黑板报上,平时有个通知,都是拿白粉笔写,这次,特意用白漆写的开除通知。
  ……车间工人李某某,因故开除……底下除了年月日,还有落款:于桂亭。
  厂区有六块黑板报,每个上头都写上了相同的“开除通知”。
  工人们上班下班从厂区经过,仰着脸看“开除通知”,有的悄然走开,有的嘁嘁嗏嗏说两句,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这个通知,让人人心底都受了震动。
  这是东塑第一次开除工人。
  别说是不遵守劳动纪律,就是因为打伤人、偷东西什么的被拘留了、劳教了,出来还可以照常上班拿工资——铁饭碗嘛,再者,我们的思想路线一直倡导“工人是企业的主人”,在人们的思想意识里,领导者怎么能开除“主人”呢?
  一时间厂子里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这天,一位姓程的省委副书记到企业视察,于桂亭领着在厂区转,看到第一块黑板报,他站住脚,颇有些担心地说:“小于,你这样做行吗?”于桂亭说:“行,没问题。”
  走着走着,又看到一块,程副书记又问:“他不找你麻烦吗?”于桂亭说:“放心吧,没有麻烦。”
  走着走着,又看到一块,书记的神情里透露出一丝不安,不时地左看看右看看。又问:“他不会到厂子来闹事吧?”
  于桂亭明白了,书记这是在担心工人来闹事。
  “这被开除的是我的外甥,他不遵守厂子规定,被我开除了……您放心,他不敢来闹事。”于桂亭说。
  5,扑通一声,于桂亭跪下了
  于桂亭上头就一个亲姐,他也只有这么一个亲外甥。
  姐姐待他不薄,姐弟感情也很好,这次于桂亭断然开除外甥,姐姐的感情上哪接受得了。
  “于桂亭,你了不起……你当官我们没跟你沾什么光,你就这么一个亲外甥,出了事你不给担着点……你非要开除他,把他吃饭的饭碗都砸了……你真做得出来呀,你也真下得了这个狠心啊……”运河边的平房小院里,姐姐的哭声刺痛着于桂亭的心。
  “姐,你消消气,听我说,你把儿子交给我,是让他学好,是让我管教他。大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人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外甥,如果都纵容他,有错不敢管不敢说,他这一辈子就废了……我这是为他好……”
  “你开除了外甥,还说对他好,有你这么对人好的吗?”姐姐的气更大了,“他有毛病,你打他,骂他,处分他,怎么着不行?怎么就得非开除他呢……”那年月,铁饭碗是个非常重的词,有它,一辈子旱涝保丰收,开除,没班上了,没工资……名声不好听,工作没着落,他还没找对象呢……而且,他是被亲舅舅开除的……姐姐的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姐姐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为了让你多上两年学,我十一岁就不上学了,去学理发,够不着人家的头我就蹬在小凳子上……你结婚没地方住,我腾出房子,全家老少借住在别人家里……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就是看在姐姐的份上,也不该开除你外甥啊……”姐姐的气愤、委屈、痛苦全都爆发了。
  于桂亭怎么忘得了呢,他家穷,姐姐早早就辍学了,到理发社给人理发,够不着人家的头,就蹬在小板凳上,理完这边,再挪过小板凳去,理那边……他要结婚了,没房子住,姐姐和婆婆一家子去寻宿,腾出自己的房子,让他住了三天……没有姐姐,他连婚都结不成啊……
  看着姐姐的痛苦,于桂亭心如刀割。此时此刻,解释什么,姐姐都听不进去了。
  “姐姐,我对不起你。”
  于桂亭扑通跪下了。
  咚,磕下一个响头。
  “大姐……对不起。”
  咚,又磕下一个响头。
  “大姐……我对不起你……”
  咚,他磕下第三个响头……
  于桂亭病了,莫名地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像掉进烤炉。
  三十九度。医生查不出原因。
  药液一滴滴流淌进男子汉的身体里,于桂亭昏睡中不断地嚷,对不起,对不起……
  良知和良知在打仗,泪眼对着泪眼呼唤。
  第三天,他好了。
  推开门,披着一身霞光上班去了。
  6,跟我的骨干们使脸色就不行
  于桂亭为了这个企业,已经没有家的概念了。
  他的身和心,全都交给了企业千头万绪的事。
  工厂成了家,家也成了说事的地方。几乎每天下班后,于桂亭都要招呼骨干们,到他家吃饭商量事——上班时于桂亭是严肃的、一本正经的,在饭桌上,人们随意得多,沟通起来也容易,于桂亭的许多话就在饭桌上讲,自然而然把办公地延伸到了家里——为此于家再也没消停过,天天三五一伙,吃吃喝喝,说得高兴了嘻嘻哈哈,说得鑔了拍桌子瞪眼,待骨干们吃完饭说完事散去,有时都要半夜三更的了。
  还有个别谈心,有时也是在家里。他把那些后进青工,叫到家里来吃饭,边吃边聊,吃完饭接着聊,一抬头天就亮了……
  一天这样,两天这样,一年里经常这样,对于女主人刘新平来说,就有点“家不像家”了。说实话,总是在家里请客说事,不仅打扰了家人的正常生活,也让原本拮据的日子更捉襟见肘。一家子吃饭将就着点,有客人总得弄俩菜吧,于桂亭那俩工资,就都搭在这吃喝上了,有时还不够,没办法,女主人就偷偷从娘家借点,临时接济接济,等发了工资再还。
  于桂亭也明白家人的不易,每次叫骨干们吃饭,他都亲自下厨。他和骨干们吃,家人们另一桌吃。可是吃的却是两样——家人常是没有菜,拔棵葱拌点盐就是菜了。时间一长,女主人总有耐不住性子的时候。
  有一次,客人们进门了,她的脸色不好看,可能说话也不好听——当着骨干们的面,于桂亭不便发作,打发人走了,两人就吵吵起来了。
  于桂亭心里也烦啊,厂子的事一大堆,千头万绪等着处理,家里还不清静,再加上喝了点酒,吵吵急了,于桂亭抬起腿就踹了妻子一脚。
  那时候妻子正怀着孩子,吵架一动手,她受不了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刘新平一见到家人,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天天伺候老伺候小,他还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叫一堆人吃吃喝喝,好菜好饭济着他们吃,钱都搭进去了,我借钱吃饭他知道吗……我怀着孩子,想吃嘛吃不上,他体谅吗……上级奖他2000块钱,他一分钱都没拿回来,给工人们一人买了两张电影票……这些事他都不跟我说,他们吃饭时说话我才知道……有他这么过日子的吗,他心里就没有这个家,,就没有我们娘几个……”
  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天天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难免磕磕碰碰。于桂亭的爷丈人是个特别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老人,而且特别待见于桂亭。等到孙女儿的气消了些,就慢慢地给她讲道理。
  “汉朝刘邦打天下的时候,项羽抓了他的父亲,说,你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的父亲杀了……刘邦站在城门上,说,咱们是拜把子哥们,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杀了父亲,别忘了给我一碗肉汤……刘邦真是不爱他父亲吗?他是没办法呀,古往今来,凡是做大事的人,往往连家里人都搭进去了,你这搭点钱算啥?你得理解他,他不是不顾家,他是顾不过来。他天天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厂子三百多口子人,都等着他吃饭呢……他多大的压力呀,你得体谅他……桂亭是多好的人啊,他有事业心,工作干的叫人服,他做的是大事,心里头哪能老装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在家住两天,等不生气了,我送你回去……”
  7,我终于明白,为了企业我连家都可以不要了
  媳妇走了好几天了,于桂亭拧着头不叫去。
  这天下班了,他骑着大水管自行车,一路沿解放路向二轻局宿舍驶来。
  一整天,他出了多少汗自己都不知道了。上午和工人们一起扛原料,下午捏合车间凿地面,他又去抡大锤,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这会儿贴在身上粘粘搭搭的。
  到了胡同口,往北拐就是家属院了,不知为什么,他的车把像是别着劲儿,就是拐不进去。
  他顺着路就骑上了解放桥,一下桥有一家饭馆,写着“余味斋”三个大字。
  又累又饿,他走了进去。
  搜搜口袋,连毛票都算起来,才二元钱,只够一扎啤酒。
  于桂亭在角落里找个座,端着啤酒慢饮起来。
  妻子回娘家了,这个劝他叫,那个劝他请,他别着劲儿,只有两个字:不叫。
  他打定了主意,爱回来不回来——现在和以后,他都没空跟妻子淘神。
  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在一杯沁凉的啤酒里,他的脑子在“吵架”这件事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地蹦到了厂子那些事上。
  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后把一天的工作捋捋,把明天要干的事捋捋。订单有了,原料得供上,供应科得想办法……工人干劲足了,机器常趴窝,那些老旧机器该淘汰了……那些原料就放在棚子里,刮风下雨就挨淋,得盖个仓库才行……光靠凉鞋吃饭不行啊,产品太单一了,得想法上个新项目,上啥好呢……想着这些事,他的思路又转到工人身上。那两个工农兵大学生,还得跟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发挥他们的作用……那天洗澡碰到的小张,人很机灵,有眼力劲儿,要不调到办公室锻炼锻炼……那个老井,家在天津,孤苦伶仃的,得去跟他说说话……那个部队转业的老张,人很实在,也肯钻研,要不让他主抓产品开发……
  天暗了下来,马路上的人影一片模糊。
  一大塑料杯扎啤慢慢喝光了。
  运河的风啊,顺着窗户轻柔地吹进来,吹拂着于桂亭的衣襟,像一个母亲在爱抚自己的孩子,他燥热的内心慢慢平静了。
  这个从小在运河边长大的男子汉,这个滴滴汗水洒落运河的男子汉,在一天的疲累里,把心怀交给沉默无言的大运河。
  他定定望着岸边那棵棵垂柳,它们枝条轻拂,像在帮他梳理纠葛不清的思绪。
  在这一会儿静置的时光里,于桂亭想明白了一件事:企业是我的命根子,骨干是我的宝贝,员工是我的孩子——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干不成。
  他站起来,望着窗外幽暗的街灯,心里说,媳妇,你要回来就回来,你不回来咱就散。这个厂子搞不活,我个人的小日子过得舒坦有什么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就随着我,你要不随着我,咱俩就不是一家人了……
  “为了厂子,我是连家都可以不要了……”他望望家的方向,脸上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神色。
  于桂亭推起自行车,又向厂子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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