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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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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我是一个“铁兵”
  离家万里去当兵,
  酷寒之地要适应。
  大兴安岭密林处,
  站岗放哨警卫营。
  苦死累死都不怕,
  首长慧眼给前程。
  ——题记
  1,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一猛子扎到大兴安岭
  生命只有一次,应该让它更广阔些。
  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锻炼。
  炼胆魄,炼心志,练能力。
  1969年的寒冬,桂亭乘着绿皮闷罐火车,一路向北。
  谁知道火车的终点是哪里呢,谁知道人生的终点是哪里呢?
  火车,离沧州越来越远,车里的人也越坐越冷,冷得人肝儿颤。
  车里,都是陌生的面孔,都是愣怔怔穿着绿军装的新兵蛋子。
  车里不知谁吃剩的一茶缸稀饭,放在行李架上,结成厚厚的冰块。
  火车咣当一停,茶缸落下来,饭砣子砸在一个新兵的头上,当时血就流下来了。
  咣当,咣当,一路摇晃。醒了睡,睡了醒,太阳一会儿转到西边,一会儿转到东边。
  走了三天四夜,车终于停了。
  寒风呼啸,漫天雪野,残阳如血。
  是一个只有三条道轨的小站。
  简陋的站台上,停满运送物资和人员的专列。站台两边,都是军人忙碌的身影,空场上,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物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是什么鬼地方?
  抬头看站台上,有几个生着铁锈的红色大字——加格达奇。
  从来没听说过的一个地名。
  路还没完。
  坐完了大火车坐小火车,翻山越岭,又向西北疾驶。整整一夜,车终于停了。
  小火车把人们送到了一个叫塔河的地方。
  在一个地势略微平坦的山坳里,有一片木屋平房,那就是新兵们的驻地。
  “背起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雄壮的队伍浩浩荡荡,同志们啊,你要问我们哪里去,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劈高山,填大海,锦绣山河织上了铁路网,同志们啊,迈开大步朝前闯,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大喇叭里传出激昂雄壮的歌声。
  于桂亭终于知道,来到了与苏联一河之隔的北疆,成了一个铁道兵。
  这个世界,再也不是平原阔野的四通八达,它是高山密林里的声息隔绝。
  他被分到铁道兵3002部队三师15团。
  茫茫雪野,莽莽原始森林,大兴安岭与世隔绝的地区,就是数万铁道兵的驻地。
  2  人的第一能力,是适应——于桂亭经受极寒
  六十年代初期,国内刚刚度过三年自然灾害,木材短缺矛盾突显。大型煤矿如大同煤矿、开滦煤矿缺乏坑木只好停产,挖不出煤就发不出电,没有电,很多企业只能停工减产。一环扣一环的锁链,紧紧卡着复苏中的中国经济。
  遵照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指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三、六、九师八万官兵会战大兴安岭,在这里修建运输大动脉——嫩林铁路线(嫩江至漠河的古莲)。
  大兴安岭,茂密的森林有八个月被大雪覆盖,居住在这里的少数民族与世隔绝,始终延续着原始的生活方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垦荒团曾经四次来到这里,企图长期驻扎,但恶劣的环境打碎了侵略者的梦想。新中国成立后,一些林垦队也陆续开进这块圣地,因为条件恶劣,只能在大雪封山前撤离。
  于桂亭参军后已是六十年代末,但是嫩林铁路还未全程通车,修路工程还在继续,大兴安岭的垦荒与开发正艰难行进。
  在举世罕见的“高寒地区”爬冰卧雪,在宿露餐风中开山架桥凿隧道,这就是于桂亭将要面对的生活。
  想家。累。冷。艰苦。
  刚来没几天,有的新兵就哭了。
  有个新兵到林子里解手,赶上正在伐木,木头轰地倒下来,正砸在身上,当场毙命。
  新兵们更哭了。
  队列训练、体能训练、轻武器实弹射击训练……还要再加上内务整理、政治学习,三个月新兵生活,每天都是这么折腾,天不亮起床,然后带着满身的疲累睡去。
  环境太恶劣了,尤其是冷!
  那叫“人立户外呼吸,顷刻须眉俱冰。鼻子僵硬,双耳如割……”
  最冷冷到什么程度?极寒时候能到零下五六十度。这是个什么概念?大兵里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人们去解手,要拿个小棍子。小便尿出来,还没流到地上,就冻住了,得拿小棍敲……
  最痛苦的是练射击。
  练的时候,手指头搂一下就得赶紧离开,要是时间稍长,肉皮就会和枪筒子冻在一块,往下一撕,皮刺啦就掉了……
  还有趴着瞄准,裆部是人身体最热的地方,在地上一趴,就把下面的雪焐化了,雪一化,裤子就湿,然后就冻住……再一趴,雪又化了,裤子又湿了,裤裆又冻住……
  有人累得整天挂着苦瓜脸,有人苦得恨爹骂娘。
  这是体能的训练,也是毅力的训练,更是对军人素质的训练。
  桂亭也累,但他是新兵里最生龙活虎的一个,每天叠被子都比别人叠得有滋味,每天吃着高粱米、冻干菜,也比别人嚼得有滋有味。
  新兵金三元问他,桂亭,你不累吗?咋整天那么有劲呢?
  桂亭一笑,“我告诉你一个秘诀,累的时候,要是乐呵点,就不那么累了。咱就是来吃苦的,不吃苦怎么叫当兵呢?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就叫适应。”
  于桂亭迅速地适应了军队的生活。
  齐步、正步、跑步……踢腿如风,落地砸坑,双目有神,腰板挺直,站如一棵松,坐是一口钟……
  三个月后,体能训练考核,于桂亭是第一。
  内务检查,于桂亭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实弹射击,最好的成绩是六十环,他的报靶员报了八十环——前边两发“体验弹”也弹无虚发。
  3  团长用手一指,我要他了
  新兵连训练要结束了,团长陈设来视察。
  新兵们列队迎接,等待团长讲话。
  团长中等个,四十多岁年纪,薄唇大眼,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站在队列前,对着新兵们讲起了铁道兵奋战大兴安岭的历史,讲起了硬骨头英雄张春玉的事迹。他一边讲,一边观察战士们,一眼搭上了排头兵于桂亭。
  21岁的于桂亭已经蹿到一米八的大个,在新兵里也是个尖儿。
  于桂亭虽然和战士们都穿着一样的军装,但是身上却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尤其是听首长讲话时,他目不斜视,聚精会神,眼睛紧紧盯在团长脸上,不错眼珠地直视着首长的眼睛。
  不管首长讲什么,他都听得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吃进心里去。
  团长仿佛感受到了这目光,也仔细看了看这个新兵。
  陈团长一看这个排头小伙子,个子高高,腰板挺直,面容白净,两眼有神,站在那里,直檩檩的像一棵钻天杨,心里就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训练结束,新兵们就要“四分五散”,重新分配。
  会后,团长向新兵连教官了解情况,问:“ 那个个头高高的新兵叫什么?”
  “于桂亭。”
  “是什么情况?”
  “21岁,河北人,小学文化,训练考核样样优秀,能吃苦,很机灵,党员……”
  “党员?”团长眼睛一亮,对教官说,这个人我要了,明天让他到团部警卫班报到。
  团长一眼看中了桂亭。
  一句话决定了桂亭的去向。
  15团是隧道线路团,大部分新兵都分到各施工现场,有的去架线,有的去搭桥,有的去凿隧道……于桂亭幸运地成了团长的警卫员。
  天上仿佛掉了个馅饼,啪,砸中了于桂亭,他睡不着了。
  我一个新兵,四六摸不着呢,就去给首长当警卫员了?给首长站岗放哨,保护首长的安全,这是多大的信任啊。我没文化,我一定要比别人干得好,才能让首长放心。
  桂亭从13岁起入澡堂子,干的就是服务员的活儿,说得好听点叫为人民服务,说不好听就是伺候人。他在澡堂子,伺候了成千上万的人,可那都是普通人。到了部队,他又荣幸地干上了伺候人的活——不同的是,这次,他要伺候的是首长。
  于桂亭想着想着笑了,唉,我的特长就是伺候人。
  站岗,照顾首长生活,成了他每天的任务。
  警卫班二十人,一小时一轮岗。
  这一小时,是人们能挨冻的极限。
  要出来站岗了,他得全副武装,把炕上焐热的衣服都穿上,能穿多厚就穿多厚。大棉袄套上小棉袄,外面还要穿棉大衣,脚上厚袜子穿棉鞋,再套上毡靴……站一个小时,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就都冻透了,骨头都好像结冰碴了,就只能换岗,到屋里“化冻”去……
  每天这样一冻一化,一化一冻,于桂亭的身体在冰与火的考验里,变得格外健壮。
  不轮岗时,就随时守候在团长的身边,听从召唤——无论有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出现在首长面前。
  做警卫员,第一项本事就是能领会首长的意图。
  于桂亭在澡堂子为了少挨骂,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照顾首长的生活,就得摸首长的脾气、兴趣、爱好、习惯、喜怒……当首长的,不会因为一些琐事发脾气或对警卫员点拨,怎样做好,全靠他自己揣摩。
  比如第一次挤牙膏,该挤多少,拿不准,他也不能为这些小事问,就试着来。第一次挤多些,第二次挤少些,观察首长脸上细微的变化,第三次他就明白了,牙膏挤多少对首长是正好的。比如打洗脸水,首长不会告诉你,要温的还是冷的,他就观察,第一次水是温水,首长面无表情,第二次打的是冷水,首长拿冷水在脸上使劲拍,洗完面表情很轻松,桂亭明白了,首长洗脸是要冷水……
  首长眼睛所到之处,警卫员就得明白是要茶要烟。
  领导眉头微皱,警卫员就得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桂亭做事用心,眼勤、耳勤、手勤、脚勤,眼面前的事不用支使,又有悟性,善解人意,很快就博得了团长的喜爱。
  4   背着几十斤装备过沼泽,累死也要坚持
  “小于,明天跟我一块去测量队,你准备一下。”团长下任务了。
  “是,首长。”
  天刚麻麻亮他们就出发了。
  团长牵着马,于桂亭背着装备,走进了森林深处。
  他们得跋山涉水,走二十多里地密林,二十多里地沼泽地。
  哪有路呀,山路高低起伏,攀藤附葛。
  夏天,是大兴安岭最美的季节,茂林参天,草木丛生,无数的金达莱花开在林间,蝴蝶翩翩,鸟儿展翅。各种各样的蘑菇野菌,在林子间像探头探脑,不知什么动物,时不时地会尖叫一声。
  于桂亭可无心欣赏风景,他得保持高度的警觉。脚下的路磕磕绊绊,背上的负重让他吃力,尤其还要负责首长的安全,万一有什么野兽蹿出来,他得随时拔枪救护。
  大兴安岭冬天酷寒,夏天也不好过。为啥?飞虫成灾——低头听见嗡嗡嗡,抬头但见一片黄。白天牛虻叮,晚上蚊子咬,傍晚凌晨是小咬,人们戏谑地说,大兴安岭三件宝,牛虻蚊子和小咬,夏天也是三班倒……
  于桂亭算是见识了,隔着衣服,身上都是疙疙瘩瘩的包。
  走完密林,还有更危险的沼泽地。
  千年沼泽地,一望无际,暗藏吞人的大嘴,一旦踩进去,人就没(mo)顶了。
  怎么走呢?沼泽地里生着一种水草,叫塔头,因为经年累月生长,成了一个大草墩,人只有踩着这些塔头,才能走过去。
  这是生命的禁区,中间没有地方可以停留。
  两人一马,亦步亦趋。
  草墩子滑,得踩在根部,一个不小心踩偏,就有可能滑倒。
  一身臭泥是小事,跌进沼泽就有可能送命。
  空身走这样的沼泽地,都要小心翼翼,更何况于桂亭身上还背着两个人的装备。
  两个背包,两个挎包,两支冲锋枪,一把小口径手枪,两个手榴弹,两个水壶,午饭的给养,足有六十斤……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背上,时间一长,就变得不堪重负。
  汗水淌在脸上,汗水淌在背上,汗水顺着手臂向下流。
  三里,五里,十里……双腿发酸,发麻,发软,后来每走一步,仿佛都要跌倒。
  再后来,双腿简直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十字背包袋,仿佛嵌进锁骨里去了,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喉头发咸发苦,好像一张嘴就能吐出血来……
  明明可以骑马,为啥要步行?明明马可以驮背包,为啥要人背呢?桂亭在心里恨恨地念叨,面上却绝无怨情。
  路那么漫长,背上像压着一座山,腿要迈不开步了,每走一步都要哆嗦。
  于桂亭,你得挺住,首长走得动,你也能走得动。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可是首长是空身走,他却是几十斤的负重。
  每一个铁道兵,都是铁血战士。他想起教官给新兵做动员时讲的话。我就是累死,也不能吭一声,这正是考验我的时候。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必须走出沼泽地,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于桂亭,你比那些测量队的兵还难吗?他们背着设备爬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峭壁。想想他们,你这点难算什么?
  于桂亭,你比那些隧道兵还苦吗?他们凿冰炸石钻山洞,有的还炸掉了胳膊腿,想想他们的苦累和危险,你这点苦累算什么?
  于桂亭身上有一股宁死不低头的劲儿,这股劲儿撑着,让他迸发着超常的毅力。“除非累死了,我就不走了。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得坚持……累死不喊累,苦死不喊苦……我是一个铁兵。”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走出了沼泽地。
  5  脚和袜子粘在一起, 两条腿肿成白萝卜
  “小于,累不累?”两个人坐在缓坡上,短暂休息,团长问。
  “报告首长,不累。”于桂亭双脚一并,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行了,行了,又不是在团部,坐下说话。不累是假的,怎么能不累呢?”
  于桂亭累也不能闲着,一看首长坐下了,拿出毛巾,在溪流里打湿,让首长擦擦脸。
  “小于,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有马不骑,要走着去吗?”
  “您是要锻炼我的毅力吗?”于桂亭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咱们在这密密的山林里修铁路,太不容易了。一会儿钻山洞,一会儿过沼泽地,一会儿过冰河,全靠战士们爬冰卧雪、没日没夜地干。他们吃着高粱米,嚼着没油水的干菜,开山炸路修桥,不光苦累,闹不好还得搭上命——每一公里铁路,就埋着一个战士的忠骨啊。你看这大草甸子,人走还很困难,他们却要在这里修路,你想得多难。咱们去的这测量队,是铁路线的排头兵,他们测到哪,铁路就到哪。可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呢?常年攀山崖,走峭壁,钻森林,每天不是滚得一身泥,就是摔得满身青紫,常年与野兽蚊虫为伍,他们过的就是野人的生活——日本人来大兴安岭好几次,都因为太艰苦待不下去撤走了,咱们的铁道兵,却是一待好几年,天天在这里风餐露宿……咱们待在机关里,不能养尊处优,不闻战士疾苦。我们要与战士们同甘共苦,他们能吃的苦,咱们也能吃,他们能受的累,咱们也能受,我们走着去,才真正表达对铁道兵战士的敬意。”
  四野密林如网,刚劲挺拔的落叶松,四季常青的樟子松,高耸入云的云杉,亭亭玉立的白桦,织出了整个林区的莽莽苍苍,横无际涯……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这里是蚊虫叮咬的沼泽,一望无际的群山浩浩荡荡,绿浪拍天……我们成千上万的铁道兵战士隐没在这里,风餐露宿,战天斗地。
  “铁道兵,铁道兵,修铁路,打先锋,斗志强,骨头硬,钻山沟,住帐篷,苦为乐,累为荣,流大汗,拼大命,不是伤,就是病,讲奉献,敢牺牲,为祖国,立奇功……”团长轻轻吟起了铁道兵战士编的顺口溜。
  于桂亭心里升腾起热浪。他也到施工现场去过,他明白那些炸山凿隧道的军人,过的是怎样野人的生活。
  “你知道咱们铁道兵为什么能把路修起来吗?”
  “因为我们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于桂亭双眼炯炯地说。
  团长点点头,“一个人有这种精神,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一个部队有这种精神,就没有打不胜的仗。”
  “首长,我也要向他们学习,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累死不喊累,苦死不叫苦。”
  血性这个词,正渗入青年于桂亭的血管中。
  “小于,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最好的警卫员。”
  团长一听,哈哈笑了:“你说说,什么是最好的警卫员。”
  “保护好首长的安全,照顾好首长的生活,坚决服从和执行首长命令,知道的不说,不知道的不问,眼勤、耳勤、手勤、脚勤……”于桂亭一气说下去。
  “不错,小于子,你很有脑子。除了这些,我还要告诉你,你还要学会站在首长的高度思考问题,成为首长的眼睛、耳朵、手和脚……”
  “是,首长,我记住了。”
  “累死不喊累,苦死不叫苦”,这可不是说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他需要顽强的毅力和实实在在的咬牙坚持。
  他们又出发了。
  一步一步,他背着沉重的背包,用双脚丈量大兴安岭的山山水水,脚上起了泡,泡又磨出血水。
  没人知道,他的双脚与鞋子粘连在一起,两条腿已经肿成白萝卜。
  晚上,寝室里一片昏暗。
  于桂亭一边按摩肿胀的双腿,一边沉思——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每天睡前要把一天做过的事捋一遍,哪些做的对,哪些做的不合适,在心里做个总结。
  这一次跟团长下基层,有一句话深入他的骨髓——当一个军人,就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他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当战士挥汗如雨的时候,领导骑着高头大马视察,产生的是距离而不是激励。作为一个领导,就是装,也要装出鼓舞人心的劲儿。
  军队艰苦的训练,军人精神的灌输,像狼奶一样,流进了于桂亭的血液中。
  6 首长,我明白了什么是尊重
  团部得到指示,师部高参谋长要来视察。
  师部距团部300公里,参谋长翻山越岭来一趟不容易。一看团长陈设的表情,于桂亭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很重大的接待任务。
  “小于子,你去外边踅摸踅摸,看看能弄点野味不。”
  “是,首长。”
  于桂亭拎起枪就出去了。
  秋风起,秋草黄,漫山遍野的红黄翠绿交错成一幅油画,地上则是半人高的龙须草、荆棵子。
  于桂亭伏在草丛里,手起枪落,咣咣二声,两只野兔应声而倒。
  老肥老肥的兔子,加起来足有三十多斤。
  一锅热气腾腾的野兔肉,装了一脸盆。
  参谋长是黑龙江人,叫高太珍,虎虎生威的东北汉子,浓眉细目,爱喝点小酒。团长拿出了一瓶红高粱,在团部办公室里开了小灶。
  于桂亭摆设停当,给二人倒上酒,悄悄退出去。
  看到热气腾腾冒着香气的一大盆野兔肉,参谋长问团长:“这是谁打的?”
  “报告首长,是我的警卫员,于桂亭。他的枪法好,一枪打死一个,两枪打死俩。”团长有些得意地说。
  “把他叫进来。”
  于桂亭进来了,敬立一边。
  参谋长:这野兔是你打的?
  于:报告首长,是我打的。
  参谋长:枪法不错。很好。这兔子是你打的,你先吃第一口。你的功劳最大,我们沾了你的光。
  于:首长,我不能先吃,这是给您做的。
  参谋长:这是命令,一定得吃。
  团长:叫你吃你就吃吧。
  于桂亭没辙了,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这不叫兔肉,这叫尊重啊。
  于桂亭躺在寝室里,心里热烘烘的,首长的行为,让他深深感动。参谋长,是十三级,高干,他表现出的对下属的尊重,让于桂亭铭记一生。
  作为首长,他可以不理你,不瞅你,或者支使你,命令你,享用东西而心安理得。但是参谋长没有,他懂得尊重人。他说,你打的野兔先吃第一口,不吃不行。
  “先吃第一口”,也许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却让于桂亭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滋味。原来,受尊重是那么温暖的一件事,原来,受尊重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
  这件事,让桂亭又悟出了一个理:上级尊重下级,会让下级超级温暖。
  那一口兔肉的滋味早忘了,可是这“第一口”的尊重却让他记忆了一辈子,并在以后运用到了管理中。
  7,你小子,跟我装——师参谋长“抢”走了桂亭
  参谋长走时,给团长留了个话:我现在还没有警卫员,原来的警卫员不跟我了,你帮着选一个。
  团长不敢怠慢,挑来选去,选了一个和桂亭一块参军的“陈山东”。
  小陈去报到,第二天就让高太珍退回来了。
  在电话里,高太珍不客气了,气哼哼地跟团长吼:“老陈,你跟我装傻,我想要的人你应该心里明白。”
  陈设在电话里尴尬地笑,也不敢解释什么了,只是说,参谋长,我……我……我明天就叫桂亭到师部报到。
  陈设也明白,参谋长是看上桂亭了。可他心里却很不情愿“送”出去。
  想装糊涂,打一下马虎眼,没承想换来的是参谋长的一顿臭骂。
  他舍不得桂亭走,但也挺理解参谋长。
  警卫员就是首长的一个招牌,是身边人,命令的第一执行人,从贴心程度来说,有时都要超过家属。部队首长们,人人都想挑一个可心的警卫员,可这事有时可遇而不可求。
  尤其是师部首长们,对警卫员的要求很高,首先从外表上看,要相貌英俊、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机智灵活、反应迅速,当然还要有政治素质、历史清白、军事素质过硬、有点文化等,这些条件具备一二不难,要是项项符合可就不容易了。
  高参谋长虽只和于桂亭见过一面,可看他一表人才,血气方刚,得体干练,知进知退,枪法又好,就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所以张嘴要人。
  晚上,团长把桂亭留在办公室里,吃了一顿送行饭。
  一盆白菜烩菜,两个盅,一瓶红高粱,团长亲自给桂亭倒上了。
  “没有办法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吃了这顿饭,你就走吧。”团长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于桂亭给团长当了几个月的警卫员,团长拿他当兄弟,团长舍不得他走,他也不想走。
  “我不去行不行?”
  “你去吧,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想留也留不住,你不想走也得走。”陈设明白,相比在团部,桂亭在师部会更有前程。
  于桂亭做梦也没想到,会有此一跃。
  吃完饭,他辞别团长,在夜色中坐上了通往加格达奇的火车——他在塔河八个月的新兵生活就此结束。
  天明,火车正好到站。
  他到师部军务科报到,所有人都不知情,说,没有接到有人调来的通知。
  于桂亭说,正好,我就回去。
  军务科的人说,你先别走,我们问问,你先去吃早点,等我们问明白了再说。
  于桂亭说, 别问了,我回去得了。
  军务科的人不让走,开始打电话,问来问去,谁都不知道这回事。
  问到参谋长,参谋长说,人是我要的。
  于桂亭留下了。
  8 首长待他若亲儿,送钱送物探家来
  桂亭成了师部警卫排的一名战士。
  每天站岗,放哨,劈劈柴拌子,照顾首长生活,跟随首长执行任务……
  过了一段时间,参谋长通知警卫排,让小于跟我出差。
  桂亭来了,穿着一身打补丁的军服,参谋长说,你没有新衣服呀?
  “还有一身。”桂亭回答。
  “赶紧换去,跟我上北京开会去。”
  “是!”桂亭打个敬礼赶紧去换衣。
  路上,两个人坐着吉普车,开始拉家常。
  参谋长说,按我这个级别,去北京开会不允许带警卫员,为嘛让你去?你参军这么长时间,肯定想家了,我开八天会,把我放在那儿,你正好到家看看。等我散了会你回来,咱们再一块回去。
  于桂亭一听乐得差点蹦高。
  哎呀,首长太善解人意了,太体贴下属了。
  到北京一切安排妥当,参谋长拿出二十斤粮票,二十块钱,说,明天给家人买点点心,后天就可以回家了。
  桂亭接了,说,首长,不等后天了,我明天就回去。明天正好我当兵一周年,去年12月13号,就是这日子我离开的家。
  参谋长又从吉普车上拎来六只飞龙(花尾榛鸡),两只野兔,告诉桂亭,“这些东西你也带着。”
  “谢谢首长。”
  桂亭双脚一并,满怀感激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第二天,桂亭背上首长给的野味,拿着首长的钱,买了包北京的点心,又花四块八毛钱买了一张火车票,赶回了家。
  谁也没想到桂亭会回来。
  正好一周年,六狼带着深冬的寒风冷气推开了家的门。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家还是简陋的一铺炕,还是陈旧的长条凳和迎门桌。
  一切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熟悉得让人落泪。
  爸爸妈妈高兴坏了。
  儿子一走就是一年,天远地远,杳无音讯。
  今日见着,还以为是梦中呢。
  妈妈对着儿子,嘘寒问暖,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拽拽羊毛军大衣。
  爸爸穿着旧棉袄,躺在床上,他正生着病,也强撑着坐起来,把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一边咳嗽,一边问部队的情况,又催着妻子赶紧做饭。
  一家人,亲亲热热吃了几天团圆饭。
  9  六狼,你回来吧
  当兵第三年的时候,桂亭当了师部警卫排“代理排长”。
  他开始负责整个警卫排的工作。
  他的肩上,担负起保卫整个部队机关安全的重任——负责机关大院的站岗值勤、夜间巡逻、纠察军容风纪、警戒保卫。当然,还有部队首长的生活所需、物资分配等。
  为什么是“代理排长”呢?这一年,因为“林彪事件”的影响,部队一切事项,包括提干、复员、转业、调动等一切工作全部冻结。
  领导想提拔桂亭,办不了手续,只好先让他“代理”。
  从普通一兵到“代理排长”,桂亭走得顺风顺水。
  不仅是级别的提升,桂亭更大的收获在于,军队生活的训练,尤其与高层的接触,逐渐练就了他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严肃严谨的军人作风。
  外从仪容军姿、行走坐卧,内从意志如铁、信念如石,他都得到了一次生命的再造。
  军队的大熔炉,把许多人变成了意志如铁,而他,则变成了一块不锈钢。
  假以时日,这块不锈钢一定会有更大的造就。
  但是,就在这时,家里寄来的一封信,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迹。
  信是弟弟于桂华寄来的。
  大哥:
  二年没见面了,全家都很想你,尤其是妈妈,一念叨你就哭。爸爸的病越来越厉害,时不时住院,人让病拿的,精神也不大正常了,脾气也大,一个不痛快,说摔盆子就摔盆子,说掀桌子就掀桌子,逮着谁骂谁……上医院里,也不好好治,拔针头,不吃药,说耍就耍,在床上翻跟头,用脑袋撞墙,谁也伺候不了……妈妈天天叹气,常对着你的照片掉眼泪……她说,六狼当兵啥时是个头呀……
  看着看着,桂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爸的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记忆里爸爸就经常生病,经常住院。只是没想到,爸爸的病厉害到这种程度了。
  于殿清多种疾病加身,哮喘、肺气肿,还有高血压、冠心病……由于病痛折磨,人的精神越来越异于常人,一犯起病来就像疯了一样,好几个人都摁不住。桂亭是家里的长子,十三岁挣钱养家,是家里的顶梁柱,爸爸妈妈对他很依赖,他这一走,家里就像塌了天一样。爸爸想儿子,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都撒气,一闹还抽疯,这种家庭景况,让娄芝惠也度日如年,思儿日甚……
  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亲思儿患重病,母亲思儿泪长流……
  几天时间里,桂亭的心里扎了草,心绪无法安宁。
  白天,眼前总是闪现着爸爸生病的样子,晚上做梦,是妈妈流泪的情景……
  父亲生病需要人照顾,这时的他哪能只顾个人的前程?
  父盼儿归,母思儿掉泪,弟弟弱小难以撑家,他在部队能待得安心吗?
  他决定复员了。
  拍电报,让家里给他开了父亲病重证明,又加盖武装部的公章寄到部队。“首长,我爸爸病得很厉害,我妈妈叫我回去照顾他,我申请退役。这是我的退役申请,请您批准。”桂亭向部队递交了退役申请。
  10,你这是自毁前程啊
  复员兵名单批下来,没有桂亭,等到复员兵集训的时候,还是没有桂亭。
  桂亭急了,又数次递交申请。
  部队还是不想让他走,派特务连指导员来给他做工作。
  晚上都就寝了,连指导员拿着小马扎,坐到桂亭的床边,嘴对着桂亭的耳朵谈心。指导员嘁嘁喳喳一说一个多小时,里外都是劝他留下的话。
  劝了三个晚上,桂亭说啥也不改主意。
  到第四个晚上,指导员实在没办法了,恨恨地说:“桂亭,你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啊,你这是自毁前程,你知道不知道?啊。看来我这工作是做不通了。实话跟你说吧,是首长派我来给你做工作,不让你走。你一定要走,就自己找首长去说吧。”
  桂亭去意已决,只得去找参谋长恳求。
  高参谋长与桂亭的关系非同一般。当年是他一眼相中桂亭,调到身边,所以很是看顾。桂亭照顾首长一家也非常尽心。参谋长的爱人有病,遇不顺心的事就疯癫,桂亭在她面前表现得体,从不让她着急生气,交给什么事都办得很妥帖周到,她对桂亭不但信任,还很依赖,有时半夜三更想到什么事,都要到警卫排找“小于子”……所以他和首长处得像一家人。
  桂亭来见参谋长了。
  桂亭:参谋长,我一定得退伍。
  参谋长:小于子,你是因为师长的侄女儿看上你了要走吧?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来帮你解决,一定给你做好她的工作,叫她以后不要再来找你。
  这其实也是桂亭的一件心病。师长有个侄女叫小倩,认识了他,多次表示好感。师长也托参谋长撮合他俩,虽被桂亭委婉拒绝了,可是女孩子胆大泼辣,还是隔三岔五借有事来找桂亭。职责所在,有些事桂亭不能不管,真是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首长对桂亭又是提拔又是重用,算是有恩有情,以后工作,事事都得听命于首长。只怕在首长的翅膀底下孵着,权势情分这些东西,早晚要让他屈服——他的未婚妻已等了他好几年,他不能负了人家。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走的一个原因。
  “首长,我回去,确实是我父亲病得厉害,我妈妈照顾不过来,我必须得回去照顾他。”
  “你父亲有病,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复员兵走了之后,你回家,结婚,让你家属照顾。我跟部队申请,一个月给你多补助六十块钱。”
  “谢谢首长,我就是一个普通兵,我不能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桂亭摇头。
  “实在不行,把你父亲接到这里治病,你守着总放心了吧。我准给你假。”参谋长又说。
  “首长,我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不能因为我坏了部队的规矩。再说,我父亲也来不了,他病得很厉害,来了也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桂亭还是摇头。
  “小于子,我跟你直说了吧。今年,铁道兵一共有六个提干,是特殊提干,其中有你一个,已经报到兵部去了。这事按说是不应该跟你说的,一共六个,直接提副团级,计划让你到作训科当副科长——作训科是副团级。恐怕很快就能批下来了……”
  桂亭一听不喜反而更有些急了,“首长,一批下来我更不能走了。趁着现在还没有批下来,您让我复员吧。我得赶紧走。”
  参谋长实在没办法了。
  “要那样,走就走吧。从今天开始,你在我家里吃饭,复员兵还要集训一个月,你在我家里吃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桂亭就在参谋长家里吃饭。
  首长们都知道桂亭要走了。
  有时师长也过来,有时是政委,有时是副参谋长。首长们都很关心他,说,回去后,工作的事不要着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桂亭归心似箭,放弃前程,回转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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