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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修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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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小小修脚工
  小小少年修脚工,
  搓澡倒茶服务生。
  世人称说下九流,
  甘愿低头练真功。
  有朝一日鹏程去,
  始知修脚有神明。
  ——题记
  1,我要去上班喽
  暗夜里,于殿清和娄芝惠悄声细语。
  “六狼下学了,到哪里去找工作?这么小的孩子,又能干啥?”
  娄芝惠一辈子低眉顺眼,加着小心问丈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于殿清抽着旱烟,闷闷地说:“咱认识的人,不是理发的,就是澡堂的,也只能到这些地方问问——你又什么都不懂,瞎操心。”
  几天后,于殿清的奔波有了结果,沧州的澡堂子缺一个修脚工,跟管事的一说,成了。
  整个沧州招两名修脚工,招了半年,只招了一个,那个名额一直空缺。因为是学徒工,所以年龄放宽,13岁的六狼人家也没嫌小。
  “这个名额就像给咱六狼留的。”娄芝惠笑了,可笑意一闪,心头却是一酸,这是没人愿干的活儿呀。
  六狼不明白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有工作了。
  辍学十多天后,六狼到澡堂子上班了。
  第一天,妈妈特意给六狼穿了件干净点的裤褂,嘱咐他,咱没门没路,找个工作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干。
  六狼点头,妈,我知道了,放心吧。
  于殿清领着六狼去,在路上也不忘叮嘱。
  于殿清:手脚要勤快。
  六狼:嗯。
  于殿清:干活要认真。
  六狼:嗯。
  于殿清:要听领导的话。
  六狼:嗯。
  于殿清平时说话绷着脸,今天少见的和颜悦色。
  于殿清:你说说,啥叫手脚勤快?
  六狼:手脚勤快就是眼里有活儿,不能等大人支使。
  于殿清:干活要认真呢?
  六狼:干活认真就是不光做眼面前的事,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要干好。
  于殿清:啥叫听领导的话?
  六狼:就是人家叫干啥就干啥。
  “你要是耍滑偷懒,惹是生非,回头我揍死你。”
  于殿清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六狼是个机灵鬼,从小会看大人脸色,可是这么小让他去上班,他实在不放心。
  六狼紧跟着爸爸的脚步,一想起要去上班,心里高兴得像揣着小兔子。
  真的有工作了吗?
  真的不用卖冰棍了吗?
  真的可以挣钱了吗?
  他忽闪着眼睛,瞅着街头的风景,格外亲切。
  那面墙上一幅“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油彩画,擦汗的人物像在对他微笑,青年饭店门口的几面小旗子,像是对着他招手……文化宫大墙上“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标语也格外温情脉脉。
  这路这街,都是他熟悉的地方,钱铺街、书铺街、锅市街、鸡市街、葡萄湾、仁义坑……那些与童年有关的日子,全部散落这些街巷里,他曾经在这里挎着小篮子卖红枣,曾经在这里提着小纸箱卖冰棍,曾经在这里背着一捆甜秫秸叫卖……今天走在这里,他感觉是那么不同,他不再是卖东西,而是去上班啊。
  他想对着这一切大声喊:我要上班喽,我有工作啦。
  位于南北大街的工人浴池,就是他上班的地方。
  一个大院,四五间房子,迎门一个影壁,写着“飞雪迎春到,风雨送春归”毛主席诗词。
  办公室,一个工作人员问: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上过学吗?
  六狼:我叫于贵庭,十三岁,今年刚小学毕业。
  经理:读过“为人民服务”吗?
  六狼摇头。
  经理拿出一本薄书,说,除了干活,还得学习,回头先把“老三篇”念熟。
  第一天,他明白了自己就是澡堂子里的服务员。
  他还领到了一本毛主席的书,外加一个“鱼儿离不开水”的白搪瓷茶缸。
  2  伺候人先学看脸色
  从此,13岁的六狼离开了娘的怀抱。
  从此,13岁的六狼跌入“澡堂人生”。
  从此,小小少年开始了他长达七年的修脚工生活。
  刚上班的六狼是兴奋的。
  上天给他留下了一个多么好的位置。
  有屋檐可以遮风挡雨,有粗菜淡饭可以填饱肚子,有十几元的工资可以挣钱养家。当他走进浴池上班的时候,他的心是欢呼雀跃的。毛主席说,劳动是光荣的,毛主席说,要做又红又专的好学生,毛主席说,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六狼热爱这份工作,他要干出个样子来。
  澡堂里,其他工作人员还没到,六狼已经来了。
  刷池子,洗痰盂,拖地,洗茶杯,赶在客人来之前,他要把这些事都做妥当。
  这是沧州比较好的浴池,有里外间,两毛钱洗个澡,里面提供浴巾、毛巾、茶水,还有躺椅、矮床,能小憩、喝茶、修脚。
  那时候洗个澡是大事,条件好的家庭才能享受一下。
  男人们脱得光溜溜的,围着浴巾下池子,泡得差不多了,喊一声“飞把儿”,小伙计就嗖一声,把毛巾给你飞了过去……
  扫地拖地这些事好说,沏茶倒水打“手巾把儿”这些活得练。白毛巾洗得干干净净,晾干收好放着。客人要用时,先用水弄湿,再拧干成麻花状,这样扔才好扔。
  六狼在一群膀大三粗的男人堆里,显得那么瘦小。
  先学打“手巾把儿”,然后再“飞把儿”。
  六狼第一次“飞把儿”,就挨了骂。
  池子里客人喊“飞把儿”,六狼拿起毛巾,赶紧扔过去,没扔准,“手巾把儿”落在了客人身上。赶上这个洗澡的是不好伺候的,眼一瞪,张口就骂,小兔崽子,往哪扔呀,不会扔好好练练去。
  只骂这一次,六狼就明白了,“飞把儿”得有准头,离客人远了不行,砸到客人身上不行,水花大了溅到人家脸上也不行。
  洗澡的客人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在池子里要“手巾把儿”,有的是出了池子要。出了池子的,有的一上岸就要,有的愿晾会儿歇歇气再要。他不想要,你递得早了,不挨骂,人家的脸色也不悦。六狼明白了,什么时候给“手巾把儿”,得察言观色,不等客人说话,就得递上去,这样客人才满意。
  客人躺在小床上,就得倒茶了。有的口渴着急喝,倒得慢了他烦,倒得热了他恼,要不早不晚,凉热适宜才行。
  叮当一声,茶壶放在盘子里,声音大了些,矮床上的浴客正眯着眼,冲六狼一瞪眼,小混蛋,会不会倒茶……
  六狼吓得一哆嗦。
  后来他明白了,茶要八分酒要满,茶壶嘴不能对客人……倒茶时轻拿轻放,不能溅出茶汤子……
  六狼用心学,唯恐客人们不高兴。
  伺候人这个活,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
  千人有千面,百人百脾气。
  六狼岁数小,客人们拿他也不当回事,张嘴就骂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有个胖客人洗完澡,扯着嗓子喊“倒茶”。六狼正给人搓背,待放下手头的活儿过来,胖客人脸上早就不耐烦。
  一看客人急,六狼也着急,倒茶猛了点。胖客人端起茶,喝一小口,骂道,你个“下三烂”,你要烫死我。这么热,能喝吗?
  六狼赶紧鞠躬,一边鞠躬一边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胖男人走了,旁边的小李子替六狼抱不平,“什么狗屁人物,还吆五喝六,乱骂人,六狼,以后咱不伺候他。猪头。”
  六狼倒像没事人似的,轻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没做好。”
  小李子不解地看着他:“六狼,他骂你,你不生气吗?”
  六狼摇摇头,说:“不生气。我自己事没做好。他骂我是让我长记性,我干这个活儿,就得让客人满意才行。”
  一个月下来,六狼不仅学会了倒茶,也懂得了一个理——伺候人先要揣摩客人心思。
  3,为人民服务的小傻子
  第一个月工资18元。
  六狼捂在口袋里,下了班就往供销社跑。他选来选去,奢侈地给大舅买了两瓶“一三五”——沧州制酒厂生产的白酒,因为一块三毛五分钱而得名。
  大舅对他好,爱喝酒,还领着他下过馆子,吃过喷香的烧鸡和猪头肉,多少年他都记着。
  他一溜小跑地送去,又一溜小跑地回家。
  “妈,这是我挣的工资。”一进门,他就大声喊。
  他把钱举起来,给妈妈看,“18块钱,我给大舅买了两瓶酒,还剩下15块3毛钱。”
  钱在手里攥得热乎乎的,潮乎乎的。他的脸上淌着汗珠子,眼里闪着光。
  妈妈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口袋。亲热地摸摸儿子的头,十三岁的儿子能挣钱了,她真高兴啊。
  下班了,人们陆续走了,六狼收拾完,又拿起了毛泽东的书。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六狼,你怎么还不走?同伴喊他。
  我待会儿再走。六狼应了一声。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澡堂子里安静了,只有六狼轻轻的念书声。念完了,他又仔细看底下的一些注释。
  浴池隔三岔五就有学习会,基本都是晚上下班之后。有时是念报纸,有时听广播,有时是学习“毛著”。
  周五晚上,经理办公室里。
  迎面墙上挂着伟人的大照片,人们分坐在长条凳上。
  王经理看看人都到齐了,说,今天学习《为人民服务》。小于子,这篇文章读熟了吗?
  于贵庭:读熟了,都背过了。
  经理听他答得麻利,笑了,“那好,你给大伙背背吧。”
  贵庭有些羞涩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背起来。“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
  于贵庭背得很流利。连平常开会爱交头接耳的也停下来,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他。
  背完了。经理点头,不错啊,这些你都明白了吗?
  差不多都明白了。
  “ 那你说说,咱们怎么为人民服务,你是怎么想的?”
  “为人民服务,就是把工作做好,不能怕脏怕累。客人洗好澡,浑身舒坦,舒坦了,工作起来就有劲。为人民服务,就是为客人搓好澡,沏好茶,把地扫干净……澡堂里要保持干净,客人用过的毛巾,有的发黄了,我就使劲洗,一遍不行就洗两遍,两遍不行就洗三遍,有一条毛巾,我洗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洗干净。还有痰盂,要里外刷,里面不好刷,我就用手伸进去拿手擦,擦不干净,我就不下班……”
  旁边的小德子一边听他说,一边心里说,傻瓜,真是傻瓜。
  “好,好,小于子,你来的时间不长,工作很认真,也很能吃苦,好好干,多长出息。”经理当场表扬了他。
  年底,贵庭因为工作出色,长了一级工资——三元钱。
  4 茶馆里埋下英雄胆
  贵庭又得表扬,又长工资,在服务员里冒了尖儿。
  小德子不服气,找茬打了他一顿。
  小德子比贵庭年龄大四五岁,身量也高,是顶着修脚的名去的,去了却不学修脚。又仗着有亲戚在饮食服务公司,零零碎碎的活不愿干,人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他时常支使贵庭,贵庭听说听道,也没怨言。在他眼里,小贵庭不知道偷懒,天天低头干活,分明就是一个小傻瓜。
  傻瓜长了工资,让他气都出不匀了,趁浴池里没别人,小德子抡拳打了贵庭一顿。
  小孩子之间打架原本算不上什么事,只是小贵庭无缘无故挨打,心里很憋屈。
  明明就是欺负人嘛。贵庭的自尊心受了伤害。
  贵庭打不过人家,也不愿打架,他怕丢了这份工作。
  小贵庭含着一包眼泪,坐在客人休息的小板床上,胳膊抱着头,整个下午一动不动。
  罢工,罢饭,以示抗议。
  没有人理解一个孩子的委屈。
  下班了,贵庭不愿回家,他向闹市漫无目的地走。
  抬头,走到了小南门附近一个茶馆里。里面笑声不断,贵庭掀帘走了进去。
  入冬的风冷飕飕的了,茶馆里却暖意盈盈。
  是个敞厅,里面点着煤球老虎灶,上面烧着泛着锈色的十几个大铁壶。一排暖壶放在地下,竹制的壶身,显着岁月的陈迹。泡子灯已经亮了,照着喝茶的老少爷们,也照着地上疙疙瘩瘩的“千脚泥”。
  这里曾是个百年茶庄,后来收归国有,成了百姓茶社,楼上喝茶聊天打麻将,楼下喝茶听书侃大山,是小南门一个聚人气的地方。
  五分钱一壶大碗茶,随便喝。贵庭找个座儿坐下了。
  水雾茶香烟草味在茶馆里弥漫。
  贵庭看那伙计,手臂上叠摞着有一尺高的杯托盖碗,麻利地丁零当啷地摆上油亮的木桌。老板手提大铜壶,手起水倾,滚烫的水划出一道亮线,哗啦啦地流进碗里。茶叶在水下翻腾,须臾之间,戛然而止,茶水恰与碗口平齐……贵庭有点看呆了。
  差不多人都坐满了,说书人上场了。
  “咱们前边讲三侠说五义,说完刘邦说项羽,这都是历史上的大英雄。那位说了,你咋光说英雄的事呢?嗨,我也想说百姓的事,可咱百姓生活都一样,三个饱一个倒,打个嗝放个屁,两腿一蹬就完了——有啥可说的呀。”
  底下人轰地笑了。
  “所以,今天咱们还得讲英雄。说英雄道英雄,英雄自古命穷通。咱沧州,浩浩芦苇荡,茫茫盐碱滩,杂技武术最有名。杂技是柔术,武术练硬功,一柔一刚一方水土,养得咱沧州人,刚柔相济情义重。英雄无须论出身,不同时代有不同。
  生于乱世,除暴安良,劫富济贫,揭竿起义,一呼百应,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生于治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征战疆场,热血一生,这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英雄。生于盛世,才智献于国家,造福子孙后代,修身齐家做栋梁,这是献身社会、大公无私的英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如草木转眼就凋零。唯有那英雄不死,千古青史留美名。
  但是,这英雄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要不怨天,不尤人,艰难困苦把那脊梁挺;要有理想,有抱负,一身胆气海阔天空;要建功业,情义重,万民追随人称颂……咱沧州,燕子李三功夫高,大刀王五有英名,还有那窦尔墩,侍母至孝抗清兵;黄骅同志把那热血洒,马本斋抗日真光荣……自古及今一个理,男子汉生于天地间,做一番功业显姓扬名……”
  这说书人好一付嘴皮子,小贵庭支棱着耳朵听,两眼炯炯,完全忘了神。
  他坐在前边,说书人看得真切,话题一顿,用手一指贵庭,笑眯眯地问:“小哥,你想不想当英雄?”
  贵庭早忘了刚才的烦恼,脆生生地答:“想”。
  “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
  “想当董存瑞、黄继光一样的英雄。”
  “噢,你是个不怕死的英雄。”
  茶客们轰地笑了。
  小贵庭的脸也腾地红了。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澡堂子里,是个修脚工。”
  茶客们又轰地笑了。
  5,拜师大会,从今以后我有师傅了
  1964年的5月,沧州饮食服务系统举行统一拜师大会——各行当的师傅正式收徒。
  沧州饭店一楼大厅里,杯盘罗列,人头攒动。
  拜师仪式就要开始了。
  十几个大圆桌,桌布雪白,茶水飘香,每桌上摆放着一瓶“沧州白”。
  领导们正襟危坐主席台。师傅们挨次站到台上,点到名字的徒弟们走上去,当场鞠躬拜师。
  于贵庭穿着浴池发的白色短褂,裤子虽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坐在一群年轻人当中,眼神顾盼。
  “修脚工拜师开始。”主持人喊。“张师傅、王师傅、吴师傅……”“徒弟马玉英、陈东良、于贵庭……”
  小贵庭挺胸抬头走上台,认认真真,恭恭敬敬,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冲着吴师傅一鞠躬。脆声声叫了一声“师傅”,吴师傅高兴答应一声“哎”。
  拜完师是集体会餐。
  全市的一流厨师汇聚,带着徒弟献艺,冷盘热菜流水一样摆上桌,都是贵庭没见过的菜式。
  餐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杯盘叮当,笑语喧哗。
  贵庭给吴师傅倒上一杯酒,恭恭敬敬端到师傅面前,躬身立起,说,从今后您就是我的师傅了,请您多教导。
  吴师傅端过酒,脸上乐开了花,仰脖一口干了。
  他今天高兴啊。
  虽说新社会了,可是修脚这碗饭孩子们还是不愿端,但凡有饭吃的家庭,就不愿让孩子干这个,但凡能找到工作的人,就不愿学修脚。这几年,吴师傅手里来来往往也有几个徒弟,没有一个待得住的。刚开始贵庭来当修脚工,他也没当回事,平时有空就让他在一边看看。这一年,他冷眼旁观,发现贵庭这孩子岁数不大,人勤快,手灵巧,做事认真,对人有礼貌,他打心眼里喜欢上了。
  学这行当,得两个条件,一是心灵手巧,二是不怕脏臭。贵庭都具备,难得啊难得。
  “贵庭,修脚再不济,也是门手艺,你一定得用心学。手艺学精,才受人尊敬。”吴师傅脸红扑扑地,话多了起来。
  “师傅,我一定好好学,我要做全城最好的修脚工。”说着,贵庭又给师傅满上了。
  “好样的,那你说,什么样的是最好的修脚工?”
  贵庭眨巴眨巴眼,说:“我要让人们排着队上我这来修脚。”
  吴师傅哈哈笑了,端起杯又干了,小贵庭也陪了一杯。
  “小于子,看不出你人小还挺有脑子。来,咱爷俩再干一杯。”
  吴师傅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拿出一个皮革盒子,“贵庭,这是修脚的家什,送给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修脚工了。以后,就拿它练吧。”
  扬州修脚刀,精钢打造,刀刃闪亮。
  贵庭像得了宝贝。有了它,以后就可以练修脚了。
  这一天,是贵庭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他有师傅了。
  他可以正式学修脚了。
  他有了自己的工具。
  他平生第一次吃了大餐。
  平生第一次喝了白酒。
  那酒,入口真辣呀。第一口呛得他差点流眼泪,可是喝下去之后,胸膛里却是热烘烘的,火烧火燎的……
  小贵庭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上拿着修脚包,脸上红扑扑的,脑袋晕乎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套子上。
  6,硬功软功服务功
  小小的修脚刀不是那么好拿的。
  平刀、片刀、条刀、刮刀、锛刀,刀刀有技巧。
  手上工夫要练,练得游刃有余才行。
  先练硬功。
  贵庭找来一根竹竿,一劈几半,两腿一夹,直竖起来,上下左右轮换着持刀,正手、反手,不停地重复刀削竹竿的动作,一天下来锋利的刀口将手划出几道口子……几天后,硬竹竿变成光溜溜的筷子条。
  硬功夫下来了,再练软功。
  软功就是在软一些的东西上练刀。凡是能找着的东西,红薯、胡萝卜、茄子,逮着嘛用嘛。
  这天,小贵庭找来一块胰子(肥皂),用它一刀一刀地削,厚片薄片大片小片,一练就是几个小时,直练得手指发麻,两臂酸胀……
  中午,浴池休息室里一片宁静。
  人们都下班了,小贵庭拿着修脚刀,坐在小马扎上,把胰子放在小床上,一下一下小心地刻着,旁边是打开的修脚盒,几把刀横七竖八地放着。
  削片练熟了,就练掏洞。
  掏圆洞,掏方洞,一会儿平口儿刀,一会儿斜口刀,一会儿左右手交替……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十三下,他才觉得饿了。
  他从一个布包里拿出午饭——一个窝头和半个咸菜疙瘩,就着热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经历了几个月的磨砺,凭着灵气和悟性,贵庭掌握了“修、片、剥、挖、捏”的修脚技巧,在师傅的指点下,也知道了脚垫、鸡眼、嵌甲、甲沟炎等常见脚病。
  半年之后,于贵庭出师,开始独立为客人修脚。
  澡堂子的休息间是一间宽长的大屋,墙上有一扇塑料糊的木格窗。
  窗棂发黑,窗户终年关着,屋中央悬空吊着两盏电灯,终日明亮。
  靠三面墙摆着几十张宽约一米的小床,床与床之间有一张很小的茶几,上面放着茶杯与水瓶,茶几的下面有塑料的红水桶和痰盂。大厅的最中间只留个狭长的过道,方便走人。
  洗完澡的客人,披着浴巾躺在小床上,脚露在外面。
  喊一声“修脚”,贵庭就拿个小马扎过来,坐在客人的脚丫子前面。
  他用他那修长的、像碱水泡过般的净白手指,拿起澡客们的脚来。
  他低着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仔细观察。
  是脚垫、是鸡眼、还是嵌甲?他玲珑的手指拿着刀轻轻剜下去……
  在宽阔又狭窄的休息室里,在热气蒸腾的澡堂子里,在赤膊露身的浴客中间,贵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仔细认真地,凝视着每一双“病脚”。
  环境是嘈杂的,人们的喉咙总是粗声大气,贵庭低着头,他的世界却是安静的,他沉浸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里……他忘了外面,有春夏秋冬,有风霜雨雪,数年里,他的世界,只有这一双双或肥胖,或瘦骨,或变形,或痛苦的脚丫子。
  7,以后再也不追女孩
  一门心思修脚的贵庭,转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帅哥。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贵庭穿上洗干净的衣裤,精精神神出了家门。
  他家就住在运河东岸的缸市街。
  这是一条弯曲狭长的小巷,灰砖铺路,青苔布满墙角,每个院落都有高高的台阶,和黑色的吱扭作响的木门。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听着远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整整表情,迈下了台阶。
  一位姑娘正好走过来,是他的同学芸英(化名)。
  芸英穿着绿白格子的连衣裙,塑料凉鞋,两条大辫子搭在身后,显得青春靓丽。
  十多天前,他遇到过一次芸英,才知道她也住在这条街,两家也就相隔百十米远。
  那是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芸英满脸惊讶和喜色。
  芸英喊他于班长,贵庭忙说,就叫名字吧,早不是班长了。
  虽然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但是他能觉出,芸英眉梢眼角的热情。
  从那以后,贵庭就动了心思,想着再次遇见,一定要先打招呼,一定要多聊会儿。
  这段时间,芸英的影子就一直在眼前晃,晚上也搅得他睡不安生。
  那笑容可掬的样子,那青春甜美的神情,一直缠在他的梦里,他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朝思暮想。坐卧无心。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吗?
  青春萌动的贵庭,暗暗地有了心事。
  平时他早出晚归,碰不见芸英,今天特意“安排”,等芸英上班的点。
  真是有缘呀。终于又碰见了。
  心狂跳着,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他做出偶遇的样子,看着走过来的芸英,说,上班去呀。
  芸英一看是贵庭,说,哎呀,班长,今天这么巧。
  “你在哪上班呀?”贵庭和她并排走着,找话说。
  “在渤海副食店。”
  “你呢,上班了吗,干吗呢?”
  “上班了,在澡堂子里,当修脚工。”
  “澡堂子里?修脚?”
  “是啊,当修脚工。”贵庭重复了一句。
  “修脚也算工作吗?!”刚才还眉开眼笑的姑娘,听到澡堂子、修脚字眼,神情瞬间黯淡。
  “我着急上班,先走了。”芸英快步而去,留下呆呆的贵庭。
  贵庭的笑容僵住了。
  “修脚也算工作吗?”这句话,像小锤敲在他心上。
  那不屑的神情,让他满心热望立时化作了冰块。
  身体冷冻,脸上火烧火燎。
  女同学的那眼神,那神情,像刀子一样割出心头的鲜血。
  原来,我是自作多情。原来,人家根本看不起我这个臭修脚的。
  太阳明晃晃的,把贵庭长长的影子投到斑驳的墙上。
  它亮得那么刺眼,刺得人想流泪,可是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的双拳不自禁地握了起来。
  那一刻,贵庭听见骨头咯崩崩在身体里爆裂。
  “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追女孩子。没有人追我,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在这个弯曲窄憋的小巷里,在青苔爬满砖墙的六月时光里,骨头在一个青春少年的身上咔咔生长——他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他要做一个有骨头的人。
  8,做人要有志气
  轰隆隆,一个雷,又一个雷,地动山摇般。
  雨哗啦啦下起来,似乎天地倾覆。
  贵庭失眠了。
  这个敏感而又自尊心极强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满腔热望的心霎时冷成冰雪。灼热的目光遇到了不屑的眼神,没有人知道,少年的心受到了何等伤害。
  这些日子,情窦初开的他,在暗夜里多次想象着再次相见的场景,为了一次偶遇,他破天荒晚点去上班,每走到门口,他都故意放慢脚步,渴望着一场相遇。而每次一想起她,他都会莫名地突然满脸通红,眼皮乱跳。
  而他在期盼中等来的,却是姑娘对他——一个修脚工的不屑。
  那个昂然而去的身影,那个陡然冰封的少年,在坑洼麻面的青砖街巷里,定格成了贵庭心灵的烙痕。
  萌动的少年之心被泼上了一层冰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意识的觉醒。它启蒙了一个少年对自己职业的另一层面的认识:不管你如何自豪于“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不管你怎样自圆其说“靠手艺吃饭很光荣”,在一些人眼中,它永远摆脱不了“下九流”的认知。
  这种观念,如悄然涌起的薄雾,无声地刺痛着少年的心。
  他想起了澡堂子里,他干活稍有差迟时,大人们就会对着他大声呵责,小兔崽子,下三烂,王八蛋……
  他想起了走在街上,一群孩子看到他,拍手大叫:“打狗、卖油、修脚、剃头……”喊完了,对着他大笑,一哄而散。
  他想起了胡同里的几个邻居,对着他的身影嚼舌头:唱戏的吹喇叭,剃头的搬西瓜,搓澡的抠脚丫……老子是剃头的,儿子是搓澡的……
  他想起了串门的王奶奶对着他摇头,“唉,小伙不丑,修脚太臭”……
  当初,他是那么因为有一份工作而自豪,因为能挣钱养家而骄傲。
  现在,女同学的神情,让他忽然明白了,修脚是人们眼中那么低贱的工作。
  他还明白了妈妈为什么总是暗自叹气,明白了小德子为什么不学修脚,明白了这个岗位为啥空缺了半年……
  贵庭躺在过道里,在这窄窄的不足一米的空间,他听着雨打窗棂,内心翻江倒海。
  一个人的长大,往往是从另一个人的到来或离去开始的。
  “别人看不起我,我不能看不起自己。我再看不起自己,别人就更看不起我了。”
  “我要当一个最好的修脚工,让全城的人都排着队找我修脚。”
  “妈妈说,做人要有志气。”
  “师傅说,行行出状元。”
  “毛主席说,劳动最光荣。”
  “从现在起,有一件事情必须做到——自己看得起自己。你勉强温饱,伺候人为职业,你有什么资格不被人嘲笑?你的烦恼,你的遭遇,和别人的困苦相比,有什么不同之处吗?他人笑话你,说明你还不够好,做人要争气,打死也不放弃,穷死也不能叹气,要让笑话你的人成为笑话……”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它在树枝间移动,像是在对他轻语:“每一次挫折,都是一次成长。”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奋发的种子就在那一刻埋下了,少年的心,变得倔强而不服气命运。
  在这个雨夜里,他一刀斩断了对爱情的幻想。
  在这个不眠的夜里,他长成一个有骨头的少年。
  在这个风狂雨骤的夜晚,抗争那个词,像病毒一样浸入他的身体。
  早晨,晴光四射。院中大杨树的叶子绿如漆染。
  “妈,以后要是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你就打发人家走。咱家穷,我又是个臭修脚的,谁能看上咱?要是没有人看上我,我就听天由命,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一辈子不结婚。”早饭桌上,贵庭把想了一夜的话对妈妈说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打一辈子光棍,妈能管你一辈子吗?奶奶能跟你一辈子吗?”奶奶一听气得放下了筷子。
  “打光棍怎么啦?我们澡堂子里就有好几个光棍,过得也挺好。妈妈,你不是说做人要有志气吗?他们看不上我这个臭修脚的,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贵庭重重地说完这几句话,也不等妈妈说什么,推门上班去了。
  9,省二医院进修,挂牌应诊
  别人一天工作八个小时,贵庭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他比别人早到两个小时、晚走两个小时。
  有修脚的就修脚,没修脚的就干杂活。
  管别人怎么说,他爱他的修脚工作。
  贵庭当了先进。
  他还被借调到饮食服务公司政工科帮忙。
  1966年,领导派他到省二医院去进修,进一步学习脚病的治疗。
  他住在石家庄大众浴池里,有了一个新的吴师傅。
  吴师傅是省内有名的修脚师,隔一段时间就到省二医院挂牌应诊。
  于贵庭和吴师傅吃住在一起,先接受吴师傅的指导。
  人但凡做师傅,都是有点个性的。
  吴师傅是个瘦干巴老头,脾气古怪,不苟言笑,要求严格。
  他最恨徒弟撒滑偷懒扯鼻子溜谎,一看不靠谱,连教也不教,直接把人退回去。哪个徒弟不顺眼,二话不说就给训一顿。
  领导让他带个新徒弟,他一看贵庭穿的破旧,但很干净,身量细高,眉目清秀,一张嘴就是师傅长师傅短,比别的孩子懂事有礼貌,心里先有几分喜欢。
  二人一块吃住,贵庭也懂事,每天不用支使,为师傅铺床叠被,端水倒尿壶。
  吴师傅看在眼里,但面上还是板着一张脸,怕这孩子精的是表面功夫。
  吴师傅有意无意试试贵庭,有几次在睡觉时,把零钱掖在被角,有时是几毛钱,有时是几个钢镚子。
  贵庭叠被子时,一抖搂,钱不知从哪掉了出来。
  贵庭也不多想,捡起来,要么放到窗台上,要么就直接交给师傅。一分不少,一分不差。
  这孩子,品性好。
  吴师傅暗暗点头,“可教,是个好徒弟。”
  从此对贵庭另眼相待,悉心指导,自己去医院就带着贵庭一块去应诊。
  贵庭天性聪明,知进知退,尤其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对师傅的话言听计从。
  爷俩要到医院去,吴师傅嘱咐贵庭,“少说多看,别给医生添麻烦。”
  “知道了,师傅。”
  “医生们都爱干净,别用人家的杯子。多渴也得忍着。”
  “记住了。”
  医院门口就有卖水果的,进医院前,吴师傅每天都买一个西瓜,一切两半,两人吃完再走。
  就这样一顶半天。
  医院待熟了,医生们也喜欢手脚勤快、聪明伶俐的他,总是拿出自己的杯子,热情地为他倒上一杯水,可他从来没喝过——因为记着师傅的嘱咐。
  有一次,一个大夫看他嗓子哑着,嘴唇干裂,还不肯喝水,以为他是嫌脏。拿着杯子,拉着他来到洗漱间,当着他的面翻来覆去洗了十多遍,然后为他倒上一杯水,让他喝。小贵庭好为难,师傅不让用人家的杯子,大夫又那么热情地让他喝,该不该喝呢?
  到了(liao)儿,他也没喝那杯水。
  在省二医院里,贵庭跟着大夫们,学习了脚病的治疗,也明白了脚病的各种致病原因。足部解剖知识、足部骨骼、足部肌肉、足部神经、足部血管、足部经络、足部皮肤、趾甲……杀菌、消炎、麻醉、手术、护理……他一下子开了眼界,原来一只脚,连接着全身的命脉,原来看似简单的修脚,还有这么高深的学问。
  修脚分南派北派,北派重修,南派重治,贵庭从医学的角度学习治疗脚病,兼有了南北之长。
  学成了,我也能成为一个挂牌医生吗?也能定时到医院坐诊吗?
  17岁的贵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10,成为先进,“演讲”惊人
  等他从医院进修归来,却没想到,世界已开始天翻地覆——一场席卷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古旧的店铺牌匾被砸烂在地,“牛鬼蛇神”被横扫,大喇叭里成天响着革命歌曲,“永远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一切走资派”……刺目的标语直戳人的眼睛。
  沧州造反派分为东派西派,一会儿东派占上风,一会儿西派拉人头,一会儿文攻,一会儿武斗,双方斗得不亦乐乎。
  浴室里,一个客人问他:“小于子,你是哪一派的?”
  于贵庭一边修脚,一边说:“我是中间派。”
  “中间派是什么派?”
  “中间派就是干活派。”
  “你怎么不去造反?你没听说造反有理吗?”
  “造反有什么用?造反能当饭吃吗?我什么都不懂,我就知道,我们家除了剃头的,就是修脚的,造完反一会儿还得回来剃头修脚,要不然就没饭吃……”贵庭平静地说。
  除了低头修脚,他就是捧着一本“毛著”看,他不懂得那些高深的理论,他最喜欢看底下的注释,上面有打仗的那些故事讲解。
  贵庭因工作积极,被评为“学毛著积极分子”。
  他是饮食服务系统唯一的一位。
  全市的学毛著积极分子,组成宣讲团,要到各单位进行宣讲,做典型事迹报告。
  贵庭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浴池经理王玉恩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亲自为他写“先进事迹”,材料送到市委部门,领导又亲自审阅。
  下班了,人都走了,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
  王经理推门进来,看见贵庭趴在桌子上,对着汇报材料念念有声。
  “发言稿还没念熟吗?”
  “念熟了,我是想背过。”
  “不用背过,到时按着稿子念就行。”
  “不,我不想照着念。这上面写的都是大人的话,不是我的话,我要背过, 变成我自己的话,这样听起来才对劲儿,人们才爱听。”
  经理一听,暗暗点头,心说,这孩子,有脑子。
  全市学毛著积极分子表彰大会上,贵庭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贵庭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人群眼晕。
  刚上台时,他紧张得两腿抖搂,双手哆嗦得翻不开讲稿。
  背过的稿子,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糨糊。
  “一定不能慌,一定不能慌。平时怎么做的,就怎么说,我一定要讲好。”
  贵庭为自己打气。
  他清清嗓子,几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汇报的题目是“我是怎样为人民服务的”。
  也就有三四分钟,贵庭就不再紧张了。
  他脱开了讲稿,讲起了自己这几年是怎样当服务员,怎样学修脚的事。
  口齿伶俐,思路清晰,说话生动,事迹感人……
  所有发言者都是拿着发言稿,照本宣科,只有贵庭,用自己的语言流利地去表达。
  “背讲稿”的贵庭一鸣惊人。
  他像个小锥子,在上千人面前展示了他的“演讲口才”。
  会开到第五天,他已经游刃有余,被大会选为“主席团成员”,轮值主持大会。
  “修脚工贵庭”变成了主席台上话声朗朗的“大会主持人”。
  11,保护“代表”,胆识尽露
  “主持人”这个经历,对贵庭是个极大的锻炼。
  胆识这个词,开始在贵庭的骨子里扎根。
  第二年,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人民剧院里召开。
  全市的学毛著积极分子,聚集一堂,把上千人的剧院坐得满满当当。
  会场上红幅高挂,气氛高昂,音乐嘹亮。
  贵庭作为大会主席团成员,与交通局的方局长一块轮值主持会议。
  会议第三天,正要开会,突然一群造反派闯进了会场。
  他们身穿土黄军装,戴土黄军帽,腰系宽皮带,气势汹汹,涌满会场过道。
  其中一人声言,要求会方取消一位代表的先进资格,说她是假典型、假模范,她的事迹材料必须拿回去销毁,否则就要打砸会场……
  这位代表是庐山照相馆的经理,名叫王某枝。
  方局长的脸色变了。
  事出突然,如果不交出,造反派搅闹会场,大会开不成。交出去,这可是市委层层审核的积极分子。造反派说否就否了?
  贵庭站了起来。
  他对方局长说,会照常开,按原定议程来,这事交给我处理。
  贵庭下得台来,找到造反派头头,说,这里正在开会,谁也不许搅闹会场。我是这里主事的,你们有事到这边来说。
  他把造反派的人带到旁边的办公室,说,我是这次大会的主持人,你们说要交出一个代表的材料,这事好办。我们一定答应。你们别闹,先让我们开会。你们在门口等着,到时候我在会上宣布一下,将这个人的材料从每个代表的文件袋里抽出来,散会从门口过的时候,给你们放下……
  那些人答应了。
  会议结束,于贵庭大喝一声“散会”。
  会场上的人们立时走了个干净。
  造反派们不干了,冲着贵庭大嚷,好呀,你敢耍我们,今天和你没完。
  贵庭也不再和颜悦色,摆出了主持人的气势,正颜厉色道:“凭什么把材料给你们?你们说没资格就没资格?你们说撤回就撤回?简直是笑话。你们闹吧,我不怕。我就是个臭修脚的,你能怎么着?我现在就回澡堂子修脚去了……”
  说着,一甩袖子,走了。
  造反派们干瞪眼,没辙了。
  于贵庭的硬骨头本色逐渐地显现出来。
  他不惹事,也不怕事。
  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干的又是最底层的修脚工作,贵庭还有什么可怕的?
  浴池经理王玉恩听说了这件事。
  劝他:“小于子,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你的胆子不小哇。”
  贵庭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不怕他们。
  “造反派们谁敢惹?让你交就交呗,何必跟他们硬碰硬呢?”
  “我不能交。材料一交出去,这个人一辈子就毁了,我们得保护她。人家一个女同志,又是先进典型,让造反派一批斗,以后还活不活?”
  王经理以为贵庭那么做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想到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典型。
  他打量着这个语气坚定的少年,心中感慨,这孩子,善良正直,还有点侠肝义胆。
  12,朱司令员点名“小于”修脚
  沧州军分区朱司令员修脚来了。
  朱司令员的脚在上海开了两次刀,也请修脚工修过,一直都没搞好,至今还有一半趾甲留在肉里。有时候,连袜子都不敢穿,就穿着一双拖鞋在办公室里。只要是脚趾头被硬东西碰着,疼痛即发。这可苦了司令员,听说浴池有个小于子修脚好,他带着警卫员来了。
  浴池经理给安排了个单间,屋里除了司令员和贵庭,就是旁边的警卫员。
  贵庭坐个小马扎,把司令员的脚看了看,点点头,说,肯定能修好。
  贵庭知道来的是大官,至于是什么官他也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在他眼里,来的都是客人,都是脚丫子有毛病的人。
  朱司令员长得高大魁梧,说话爽利,把床垫高了,半躺着看贵庭修脚。
  他看贵庭,穿着净白的白衬衣,细高挑个,眼神明亮,头发浓黑,那头发,因常年在澡堂子里,好像总是湿漉漉的。那手指,白净细长得像小水萝卜一样。
  这个年轻的修脚工,好像跟浴池里那些胡子拉碴的修脚汉们,很不一样。
  司令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朱:上过学吗?
  于:上过几年小学。
  朱:干了几年修脚工了?
  于:五年了。
  朱:许多人都不愿意干这一行,你怎么想的?
  贵庭头也不抬,满不在乎地说,都不愿干才好呢。
  朱:为什么?
  于:没有人干这一行,就我自己干,我不就更吃香了吗?全城的人都得排队来找我修脚。
  司令员一听,心里一愣,心想,这小伙子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
  司令员更来了兴趣,与贵庭攀谈起来。
  朱:小于子,你的理想是什么?
  于: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最好的修脚工。
  朱:行行出状元呀,有骨头。在浴池这几年,你有什么感想?
  贵庭眨眨眼,说:能说真话吗?
  当然能说。
  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人光腚的时候都一样。于贵庭脱口而出。
  司令员一听,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话听着挺粗,还真是大实话。
  澡堂子也是个江湖。这几年,贵庭在这里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肥头大耳的,瘦小枯干的,高谈阔论的,神情木讷的,白净斯文的,麻面黑肤的……他天天看人光腚,看的光腚比认的字还多,心里琢磨明白的,就是这一句话。
  朱:你没想过干别的吗?
  于:我没文化,还能干啥?再说,我觉着修脚挺好。
  朱:你不能光想着你没文化。那是贫困造成的,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习。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天地是书房,社会是课堂,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老师,你明白了做事做人的道理,胜过读千本万本书。
  贵庭仰起头,咀嚼着客人的话,“天地是书房,社会是课堂,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老师……”
  桌子上的一个小闹钟嘀嘀嗒嗒地走着。
  墙上一幅招贴画,写着“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平凡处建功业”的宣传语,画中的人物展现着永恒的自信的微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
  贵庭放下修脚刀,直直腰。
  朱司令员摸摸脚,满脸欣喜,说,小于子,以后我修脚的事你就包了。
  13,司令员,求你放了他吧
  司令员很喜欢贵庭。
  每次来了都跟他说不少话。
  司令员和小于子成了“私交”。
  有一次,他问,小于子,你大名叫什么?
  “于贵庭。宝贵的贵,家庭的庭。”
  “够响亮,但不够开阔。我给你改两个字吧,用桂树的桂,亭亭玉立的亭。”
  司令员把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拿给贵庭看,“就这两个字。”
  “桂树的桂,亭亭玉立的亭,我记住了。以后我就用这两个字。”
  从此以后,他不是于贵庭而是于桂亭。
  “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进行中。
  各单位、各行业、各系统都在掀起高潮,工宣队、军宣队轮番进驻清算,造反派、红卫兵不是贴大字报就是开批判会,大字报天天翻新……大街上天天有人游街,被批斗的人越来越多。
  那次桂亭走在街上,发现被批斗的“坏人”,竟然有他过去的邻居。
  老人弯着腰,脖子上挂着几块砖,不时有人上去踹一脚。
  桂亭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多好的一个老人,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太可怜了。这么折腾,还活得了吗?
  等到司令员来修脚了,桂亭张嘴了:“司令员,有件事求求你。”
  司令员说,什么事?说吧。
  桂亭说,他们批斗的那个老人,我认识。前两天我碰见他,戴着高帽子游街,游完街又到会场上撅着,人们连打带踹,一斗一天,人都快不行了。他是个老实人,怎么就成了地富反坏右呢?你说说话,能不能叫他们放了他,别斗了,再斗人就活不成了……
  司令员纳闷,你怎么要替他说情,批斗人的事哪能说放就放呢?
  桂亭说,以前我在东门口住,他是我的邻居,小时候经常叫我上他家吃饭,他是个好人,他对我好,我要报恩。
  司令员点头,好,你小子仁义,只要你说是好人,就是好人,我叫人放了他。
  他转过头告诉警卫员,你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回头就说我让放人,不许再批斗了。
  挨批斗的邻居果真第二天就放了。
  当事人并不知情,但是桂亭求司令员放人的事,却是不胫而走。
  “桂亭,求你帮帮忙,替我父亲说句话,他就是一个供销社做点心的师傅,开会时给领导提意见,说了一句‘我调来一年多了,上级发来的业务文件我没看到过’就成了黑五类。我老爹身体不好,每天砖头绑在铁丝上,挂在脖子上游街,怎么受得了,你帮着求求司令员,放了他吧……”
  “桂亭,我的一个亲戚,就是机关一个写材料的,红卫兵让他写揭发‘黑地委’的文章,他没写,就打成了走资派,又参加批斗,又劳动改造,黑白折腾,人都快被整死了,你帮着说说话,让他们放了他吧……”
  “桂亭,我的哥哥是印刷厂工人,排版时不小心把‘万寿无疆’‘寿、无’两字排颠倒了,就被打成反革命,揪斗了半个月了,家人黑白看着,光怕他想不开。你给求求情,让他们别再斗了……”
  认识不认识的人,闻听于桂亭能和司令员说上话,不少来求他。
  每一个来求他的人,都含着一包眼泪。
  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凡来说的,于桂亭都记在心里,然后找机会跟司令员说。
  也怪了,只要桂亭一张嘴,司令员没有不准的。
  14,妈妈,我要去参军
  1969年,桂亭和妈妈同一年入了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当20岁的桂亭面对党旗,举起右拳,进行入党宣誓时,党员这个词从此深入他的骨髓。
  “妈妈,我入党了,我也是党员了!”
  他飞奔着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
  这个修脚工迎来了生命中的春天——“他成了党的人”。
  在那个以政治为核心的年代里,入党,是人生命里的一件大事。更何况,桂亭从事的是地位低微的修脚工作。入党,在他看来,是社会给予他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妈妈,你说共产主义什么时候能实现?”20岁的桂亭还真纯得像个孩子,他好几天激动得睡不着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反正早晚能实现。”妈妈说。
  娄芝惠虽然大字不识,但是坚强隐忍,热心积极。这几年投身街道工作,每天跑里跑外,义务为居民服务,所以也入了党。
  这时候的桂亭已长成近一米八的大个子,身板挺直,眼神晶亮,血气方刚。
  这是浴池工作的第七年。
  修脚已是游刃有余,行政工作也干得挺讨人喜欢。
  虽然他只有20岁,可身上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股劲总是让他显得生机勃勃。
  同在饮食服务行业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他,跟他订了婚。
  可是,越演越烈的文化大革命,却让澡堂子也不再是清静的地方。
  说话小心翼翼,一个词说不对,就可能被人揪辫子。
  已经有人被贴了大字报,也有人被查出是“黑五类”。
  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吃着窝头啃着咸菜,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文革”的混乱和狂热中,高喊口号,唱革命歌曲,跳忠字舞……
  桂亭喜欢与天斗与地斗,不喜欢与人斗。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自己七年的修脚生活,想司令员“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锻炼锻炼”的话,想自己少年时的英雄梦,想乱糟糟的“人斗人”的现实……
  他厌烦“斗争”的生活。
  聪明的桂亭,低头修脚,也在抬头看路。
  他决定当兵去。
  私下跟领导一说,领导不放他,说,小于,你在这儿干得挺出色,以后可以说前途远大,你要是不愿修脚了,也可以给你安排别的工作,还是留下吧。
  桂亭拿定了主意,曲线求助。
  “妈妈,我想去当兵,领导不放我,你帮着我说说去吧。”
  这几年,桂亭在家里就是顶梁柱,做啥事妈妈也是百依百随,虽然娄芝惠也舍不得,但毕竟是党员的境界,点头答应了。
  桂亭用自行车驮着妈妈,来到饮食服务公司。
  经理还是挽留的那句话:桂亭年轻,工作积极,又是学毛著积极分子,现在入了党,将来很有发展前途,组织上已经有所考虑……
  娄芝惠说,这孩子有个拧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就觉得当兵光荣,想趁年轻到部队锻炼锻炼,就依了他吧。
  一对母子,两位党员,情真意切,领导没法了,应允了母亲的恳求。
  本来,桂亭是色盲,按严格要求,他当兵不合格。
  这一年,正赶上中苏关系交恶,东北要招铁道兵。许多人不愿去,招兵条件放宽,于桂亭得以幸运参军。
  简单的背囊里,只有简单的衣裤。可是仿佛又装满了东西。
  爸爸用脚教他的“做事要认真”,妈妈言传身教他的“做人要有志气”,朱司令员教他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都装在了背囊里……
  桂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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