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脚工到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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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章 梦寐水景——荒郊野外造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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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限粘禁实

 

市政府小会议室里,十数人围着圆桌就座。

有关领导正在研究沧州实心砖厂关停并转的事。

为保护土地资源,节约能源,早在1993年,国家就出台了“限粘禁实”政策——禁止生产和使用实心粘土砖,但是成效不大。这次,国家“四部委”再次发文限期关停并转,同时公布了全国第一批“禁实”城市名单,沧州名列其中,实心砖厂必须限期关停。

市长张庆华桌子上放着中央、省、市有关红头文件,市发改委、土地局、建材局、农业局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在听取了市长指示后,又就关停并转、限期拆除第一批砖厂情况进行了汇报。

部署完毕,人们离去,张市长脸现沉重之色。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

晚上九点多,于桂亭和一帮朋友正在市区东南头小树林吃“串啤”,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喂,哪位?”司机小刘抓起了手机。

“我是市长,张庆华,找于桂亭。”

“于总,他说是市长。”小刘一伸舌头,赶紧把手机递给于桂亭。

“喂,张市长,我干嘛呢?在街头吃羊肉串呢。吃好了,吃好了。你有事啊,现在就说?行。是上你办公室还是上我那去?好,我这就去你那。”

于桂亭端起一杯啤酒,咕嘟咕嘟喝完了,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一进市长办公室,张市长就乐了:“老于,对不起,搅了你的饭局。这么晚了还叫你来。”

于桂亭逗乐子:“市长,我听说你经常半夜三更打电话,比起那个来,现在还算早的。我挺认便宜。”

张市长哈哈乐:“你这算给我提意见吗?”

“就是提意见。你这毛病得改改,你这半夜三更打电话,知道的你是为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属不在这儿,你睡不着觉呢。”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老于,有件事跟你念叨念叨。”张市长收起了笑容,“现在国家限粘禁实,实心砖是不让烧了,市郊这砖厂陆续关停。省里抓得挺紧,咱郊区的二砖、三砖必须得关。关门容易,这四百多人是个大事,往哪安排呀?别看是个砖厂,也是国营企业,下岗职工得有去处。”张市长皱皱眉,“我想着找个好企业,把砖厂收了。这么着,把三砖给你得了,你觉得行不?”

“市长,沧州比我好的企业可多的是,我不是不愿担这个包袱,我做事的风格,一向是别人觉着是好事,先济着别人,砖厂没人要,我再说,要是有人要,先济别人。”

“做过工作了,没人愿要哇。”市长又皱皱眉,“给谁谁抖搂手。好几百人吃饭,不好安置,哪个企业有这么大的容量?”

此前,市政府已经找了好几个企业,到现场看过。人家一看那大坑,无一例外地摇头:不要。

“这两个砖厂都没人要吗?”

“都没人要,给谁做工作都不愿要,我想着给你一个。”

于桂亭扑哧一乐:“要那样,两个都给我吧。你既然找上我了,这么看得起我,把两个砖厂都给我得了。”于桂亭痛快地说。

“老于,两个负担可够重的,给你一个我都觉得挺对不住你。”市长有些惊讶地看着于桂亭。

“嗨,一个背着,两个抱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于,这太好了,你替政府解了扣了。不过,这两个砖厂,四五百人,这个大包袱可不小,别压得你过不了日子。”

“放心吧,市长。这点担子,东塑还担得起来。”

“要那样,后边的事尽快办。明天,我让建材局找你,具体商量接手事宜。”

“行,市长,就这么定了。要没别的事,我走了。”于桂亭站起来。

“老于,还是你境界高。你要有困难,就说话。”张市长起身相送,拍拍于桂亭的肩。

“嘛境界高呀,你市长要给我,我能说不要吗?”于桂亭嘿嘿笑,半开玩笑半认真。

 

 

 

 

2、暗中僵持

 

三砖在光荣路上,紧挨着火葬场,有二百多人。

二砖位于市区西南郊,只有一百多人,占地六百亩,但大坑就占去了三百多亩。

接手三砖挺顺,接手二砖却遇到了麻烦。

过去人们建房,基本上都用实心红砖,赶上这几年城乡经济建设步子加快,厂子烧出的砖有时都供不应求,所以砖厂的工人们觉着日子挺好过。

市里关停砖厂,又宣布把二砖给了东塑后,有极少数人,觉着这一合并,东塑动了他们的奶酪,所以表面上配合市里的决定,暗地里却百般阻挠,同时鼓动不明真相的工人扛着,反对“合并”。

有个小头头,叫老洪,是附近村上人,在厂子里有几个盟兄把弟,当初一听要合到东塑,就开始四处活动。

“咱们个人管个人,有吃的有喝的,日子多舒坦,干嘛要让东塑管着,跟了他们还有好日子吗?”

“不合,砖厂咱说了算,合了,咱们就完了。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东塑捞了。”

“不让干砖厂了,给咱,咱干别的也行啊,这么大片地方,咱干点嘛不行——干点嘛都发财。”

“对啊,对啊,这么大块地,咱不干别的,就是建苗圃,也挺好。就是没人投资,咱光卖地,也能卖不少钱呐,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表面上行行行,暗地里不配合。工作做了两个多月,一直在僵持。

于桂亭拍桌子了:“合并是市里的决定,不是我于桂亭死活要这个砖厂。他们要真不同意市里的意见,我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红口白牙,跟市领导一会儿说要一会儿说不要。我们召开职工大会,进行公投。同意不同意合,职工们拿意见,职工们要真反对跟东塑合并,我撤出。”

建材局也同意这个做法,于是组织职工投票。

二砖六十多职工代表投票,五十多人同意。

同意合的占了大多数,于桂亭心里有谱了。“上有政令,下有民意,我就不信我于桂亭弄不了你。”

白云满地无人扫,凉风扑面秋意多,秋天说来就来了。

这是个晴光扑洒的早晨。

于桂亭穿上外套,推门要走,母亲喊住了他,“桂亭,今儿个是中秋节了,晚上回来吃吧。一会儿我去买只鸡,给你做小鸡炖蘑菇。”

“妈,行,晚上我一定回来吃,你要不说,我还忘了今天是中秋节了。”他笑道,“您眼神不好,别忙活,今天我早点回来,给咱下厨炒几个菜。今年过节,咱们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于桂亭边说边推开了门。

下午五点多,于桂亭和副厂长孔令武坐着车从张庄子工业区回来,走到半路上,于桂亭说:“老孔,趁今儿个还有点时间,咱俩到二砖看看。”

二砖的事老办不利索,于桂亭心里一直挂念着。

司机扭转方向盘,向二砖的方向驶去。

一条灰黄小路,两面红砖高墙,夕阳隐没墙头,一线殷红犹照着高高静默的大窑炉。

此时砖厂虽已停产,但厂区里依然有成堆未卖出的砖,窑里还未清干净,所以工人们还在上班。

于桂亭在砖厂里转了一圈,看看场地,问问留守人员情况,车开始往外走。

厂子里的“眼线”一看于桂亭进了砖厂,赶紧把电话打了出去:“头儿,于桂亭来了。”

“什么?他去了?”老洪一听,两眼一眯,在电话里授计,“老六,他不是去了吗,你组织几个人……”

“行,大哥,我记住了。你好吧。”

放下电话,姓洪的脸上微现得意的笑,“于桂亭,有你好看的。甭看你在东塑牛,在我们这儿,我让你走不了。”

“老三,叫哥儿几个上我这儿来。”老洪又拨通了电话。

“嘛事啊?大哥。”

“嘛事?吃饭,喝酒,看戏。这不过中秋节了嘛。”

 

 

 

3、被锁砖厂

 

于桂亭的车转出来,天已经黑了。

走到门口,情况就有点异常。

门口站着二三十人,铁门“咣”一声也落了锁。

出不去了!

两盏电灯亮着,照着门口的人们,有的抱肩冷笑,有的漠然旁观。

“于总,他们把门锁上了。怎么办?”司机小刘下车回来,脸色微变。

于桂亭面色平静,“不要紧。我下车,你把车停一边去。老孔,你看看厂子里还有多少人,都叫过来。”

厂子里的人陆续都过来了,有四五十口子。

每个人都静观着事态发展。

墙边有一摞红砖,垒成一个高台,于桂亭大踏步就走了上去。

他眼瞅着工人们,工人们也直瞪瞪瞅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二砖的老少爷们,我是于桂亭,今天我上这儿来,是看看大家,借这个机会,跟大伙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都知道了,东塑要收砖厂。我要收砖厂,不是我个人有什么私心,也不是我个人的行为,是国家不让烧实心砖了,市政府要求我收,是为了给你们找个出路。也可以说,砖厂停产,是大势所趋,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阻挡不了。砖厂一关,你们说没饭吃就没饭吃。我收了,你们就是东塑的职工,我会对你们负责到底。你们愿留下来,我给安排工作,你们愿买断,我给办买断,愿内退,我给办内退。我于桂亭说一句是一句,吐个唾沫是个钉,绝不会亏待大家……”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

“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为什么没动静,是因为我不想强收。我要让大伙明白,干砖厂已经没有出路了。我要收,要收得让大伙高兴,让大伙心甘情愿。愿走愿留,大伙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我把电话留给你们,给我打电话也行,上办公室找我也行……”

刚说到这,啪,灯灭了。

停电了!!

天地一片漆黑。

大月亮已经出来了,朦胧的月色下,于桂亭的面庞绷紧了,眉峰耸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进砖厂,有人锁门,又有人断电,这是故意给他难看呢。

他当书记、当厂长、当董事长这么多年,嘛风雨没见过,嘿,斗法呀。

逢贼抽刀,遇鬼贴符,我于桂亭奉陪到底。

他瞅瞅人群,人群静默着。

擒贼先擒王,那个幕后的人该出场了。

他让司机拨通了老洪的电话。

“老洪,你干什么呢?”

“啊,于总啊,这不过节了嘛,一大家子在一块儿喝酒呢。”

“我现在在你这个厂子,我出不去了。这里也停了电了。第一、你给电业局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把电通上,这电要不通上,今天你们让我走我也不走了。你给我马上打电话。”于桂亭的话变成了命令式。

“于总,我打电话管嘛用呀,咱欠了人家电费,停电那是人家的权力。”

“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权力,你必须打电话,必须让他马上通上。这个电话你要不打,让我打了,通了电,回头我饶不了你。”于桂亭咬着后槽牙说。他心里想,甭装,就是欠了电费,电业局也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停电。

“老洪,你不管从哪方面想不开,有什么想法,咱们都可以面对面地说,你不应该用这种方法。没有必要,都是工作,绝对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通上电,我上你那喝酒去,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说。”过去姓洪的不愿合,但表面上还一团和气,今天于桂亭一句话把事挑明了。

电一会儿通上了,锁也打开了。

于桂亭一挥手:“走,到老洪家喝酒去。”

小刘看看于桂亭:“于总,咱要上他村上去,我不放心,我怕他们划车。我把你送去,再回去换辆车。”小刘开着奔驰,担心有人破坏。

于桂亭点头:“要那样,你把我放下,就着把孔厂长送回家去,让他回家过个节吧。”

 

 

 

4、洪门夜宴

 

 

等司机小刘换车回来,于桂亭在洪家已经喝乱了套了。

水磨石的宽房大院,四间正房,各个屋里灯火通明。

东屋里炕上一桌,外屋圆桌上也有一桌,杯盘罗列,酒杯叮当,吆五喝六,粗声大气。

一听说于桂亭要来喝酒,洪家就列了方阵。

原本是一桌,又招呼了几个臭味相投的哥们儿,凑成了两桌。

“大哥,他不是要来喝酒吗?咱叫他爬着回去。”一个猪腰子脸的小子讨好地说。

“他想要砖厂,得看看他有多大胃口,咱叫他吃不下去,吐不出来——卡死他。”说话的人脸上带着邪性的笑。

“你们别乱来,听我指挥,看我的眼色。”老洪一瞪眼。

可以说,今天喝酒的都是他特意安排的——他要给于桂亭点颜色看。

于桂亭来了,盘腿上了炕,被团团围在中间。

十多个人,一会儿一块儿干,一会儿轮着敬,这酒就喝大发了。

他们不知道,于桂亭是铁汉子,那叫商海里的江湖派,酒桌上的英雄男——他最擅长在酒桌上耍乎了。

于桂亭把气藏在心里,面上不带样,来者不拒,称兄道弟,嬉笑怒骂,一派和悦友好。

于桂亭真正的领导功夫,很大一部分就在控制情绪上,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得把它藏起来。

一伙子人暗中在酒里较上劲儿了。

于桂亭把横劲柔劲刚劲都融进酒里,人家敬他,他一口干,他敬人家也一口干,话说得句句平和,却是绵里藏针。

小刘隔着窗子一看,于桂亭已换成了大杯。那个玻璃杯,一杯就得有二两。

小刘在窗外急得跺脚,心里骂,他奶奶的,这是鸿门宴啊。他们这么喝,是要把于总喝死呀,于总势单力孤,连个挡酒的人也没有。

于桂亭平时总是吩咐司机,喝酒时要听着他说过什么话,过后要提醒他,免得酒后忘了承诺,所以小刘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不敢远离。

“于老大,没你这样的。我们不想跟你合,你非得合。咱俩干,干,谁不干谁是儿。”一个五大三粗的小子装醉,端起酒来,要碰杯。

于桂亭不动声色,拿手一摁对方的胳膊,“兄弟,你还年轻,咱今天就是喝酒,不说工作。过节了嘛,过节咱就是喝酒。你想喝多少,我陪着。”于桂亭也端起了杯。

“喝酒,今天就是喝酒,谁也不许再提工作,谁提工作卧槽他妈妈。”老洪一边说着,一边暗地踹了端杯子的人一脚。

“兄弟,这就对了。等明天不喝酒了,你们醒了酒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尽情地跟我谈,我保证让你们满意。”于桂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一个歪脖子的小子挺横:“我们满意?我们满意就是不合,我们自己干。”

这人是老洪的亲兄弟,今天见着于桂亭了,又借着酒,哪还憋得住话。

于桂亭还没说什么,旁边老洪一瞪眼,骂道:“槽你妈妈的,说了不谈工作,你还乱吣。这没你说话的份,给我滚。”

于桂亭的眼黑虎起来了。

他虽是小学文化,修脚工出身,但多年军队熔炉的锤炼,走南闯北的修养,让他刚硬亦儒雅。他听不得这么骂街,尤其是亲哥哥骂亲兄弟。

他登时恼了,脸呱嗒就撂下来了,拿手一指老洪,“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他是你亲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他妈妈也是你妈妈,你能这么骂他吗?你这么骂他,你就是畜生。”

老洪的脸成了猪肝色。

有人站起来,把歪脖子往外推,“喝多了,喝多了,出去吧。”

一直喝到十点多钟,于桂亭还谈笑自若,有些人已经找不着舌头了。

于桂亭最后端起了杯,“倒上,天不早了,咱们喝个满堂红。”

酒咕嘟咕嘟地倒,一个人一杯。其他人都瞅瞅老洪,谁也不敢说不喝了。

“今天酒喝得挺尽兴,挺高兴。就这样吧,咱们最后喝一杯。明天你们上东塑找我,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保证满足你们。”说完了,咕咚咕咚干了。

这一杯下去,大部分人都站不起来了。

有的使劲扶着桌子角,有的直接往墙上撞。

于桂亭抬腿下了炕,稳稳地往外走。

车已开到了门口,小刘打开车门,于桂亭坐了上去。

“兄弟,明天见。”他朝老洪挥挥手。

汽车消失在街巷深处。

 

 

 

 

5、月光倾城

 

 

 

 

 

乡村小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又没路灯,小刘小心地开着车。

他的心揪着。

后座上的于桂亭时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声。

四野的玉米地黑幽幽一片,风声过耳,满地虫鸣。

这是八月中秋的夜晚。

光与影在大地交织,星月高悬在天际。

世界是这么清寂,只有小路上这一束灯光,在暗夜里划开一线通明。

天上那轮大月亮,散发着如水的光芒,那么澄澈,又那么冷清。

它照着全城的万家团圆,也照着车上酒意沉沉的东塑当家人。

小刘含着一包眼泪,恨不得一步到家,可又不敢开快。

于桂亭喝大酒,他不是没经历过。那年东塑召开订货会,他陪着十几个批发站经理喝,喝得差点胃穿扎。那年市里拓宽朝阳大街,东塑买张庄子的地,于桂亭喝得几乎失明。今天一看喝酒那阵势,他的心就揪着,于总是那种喝死也不做孬种的主儿,万一喝出个好歹,他也不想活了。

正暗自想着,于桂亭睁开了眼,“小刘,你把车停一下。”

小刘抹一把眼睛,赶紧把车停稳,打开车门,扶他下来。

于桂亭小解完,点上一颗烟,“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再走。”

夜晚的风已经沁凉了,这是秋天的猎叶之风、裂物之风。

所有的庄稼在这风里梳理一年的思绪,怀想夏日的骄阳。

“您老怎么样?”小刘带着浓重的鼻音,心疼地问。

“没事。我缓缓劲儿。我妈妈看见我喝得一身酒气,不定多心疼。我就怕她难受。”于桂亭望着银盘的大月亮,想起了早上出门时妈妈的话。

听于桂亭这么一说,小刘趴在方向盘上,哭出了声。

“好好的,你哭什么?”于桂亭皱皱眉。

这一问,小刘更止不住了,“于总,我看他们那么跟你喝,我又心疼又着急又难受,还替不了你……”小刘哭得抽抽搭搭的了。

“唉,没事,甭担心。我分工就是管喝酒,喝酒也是工作。喝酒这件事,谁也替不了我。”

“这么个破砖厂,给谁谁不要,咱干嘛背这个包袱?他不愿合,正好了。”

“小刘,我是个党员,1969年的老党员。我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人家拿党员压我。当官的一说这是政治任务,我就没辙了。”于桂亭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早知道这么难,说死也不要,党员不多了去了嘛。”

“有嘛难的,不就是一顿酒嘛。话又说回来了,世界上嘛事不难呀,我刚到东塑的时候,五块钱的火车票钱都没有,不也过来了吗?我在银行服务三天,贷了五万块钱的款才活过来。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东塑是社会的,没有那五万块钱,东塑早死了……所以,东塑有点能力了,我就想回报社会。咱要这砖厂,也算是给政府担担子了。我不硬合,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干,没有跟差人……咱合,要合个心服口服……”

“要是不认识您老,听您这么说,准觉得是唱高调。你说的这些我都信,可别人谁信呀?谁理解你的难处呀?”

“不理解是正常的,要不老喊理解万岁呢,咱得理解别人的不理解。我做事,一直人们就不理解。不过时间长了,人们早晚会理解的。起码现在东塑大多数人理解我了。”于桂亭朝暗夜吐出一口烟,“我做事,从来没有对不起人过,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妈。我原来根本就没有过节的概念。我到东塑的前八年,春节都是在车间里过的,更甭说中秋节了。后来,我怎么知道中秋节对中国人很重要呢?那一年,济南的一个厂子上了床垫设备,香港过来两个技术员给调试。到了八月十五,也没调试好,人家说嘛不干了,非要回去。他们说,他们的风俗,这个节,在外边的人必须得回去,如果不回去,家里就以为死在外面了……从那时候,我才知道中秋节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日子……我早晨出门的时候,我答应我妈妈了,晚上回来一块儿跟她吃饭……唉,这么多年,她这是第一次这么要求我。”

于桂亭望着月亮,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答应了妈妈的,要陪她过一个中秋节。这是他入主东塑二十年来,妈妈唯一一次要求他。他答应了,却没能做到。

乌蓝乌蓝的天上,那枚清隽的大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那么温柔,又那么苦涩。

中秋的大月亮啊,它照着万家团圆的欢声笑语,也照着于家冷清的厅房。

家人的菜羹冷了。母亲的眼神黯了。杯盘罗列,碗筷齐全,缺的唯有他。

“走吧。”抽了颗烟,让冷风吹吹,他的精气神又上来了。

汽车重新启动。

市区的街灯泼洒着橘子水一样的光,家就在前方了。

 

 

 

 

 

6、梦想发芽

 

 

第二天,小刘才发现,尼桑车的前脸被划花了。

他咕嘟着嘴,也不敢告诉于桂亭,怕他生气,偷偷把车开出去修了。

办公室里,老洪已经来了,正听着于桂亭说话。

于桂亭一脸宽厚,仿佛以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兄弟,你来了,我挺高兴。咱们长话短说。我给你几个条件,任你选。你上东塑来,愿意进班子,你可以当集团副总,独自管一摊——这是第一个条件。第二、你想独立,可以管一个分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也没问题。第三个条件,你可以自己做,你不进这个厂子,你自己建个公司,你愿干嘛干嘛,我给你钱投资。如果你想买断,我多给你钱,比国家规定的多给你……你想好了,愿意走哪一条路。”

于桂亭直视着老洪的眼睛。

他的眼神亲切、平和,又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老洪已经明白自己是个小泥鳅的角色,掀不起风浪来了。昨天晚上那一场酒,他就找到了感觉。于桂亭在那儿一坐,就是总瓢把子的气势,他那帮小兄弟,就是臭鱼烂虾,一个个上不得台面。上有政令,下有民意,识时务为俊杰。他一改挺胸叠肚的样子,搓着手,点着头说:“我,我,我想好了,我想自己去做。”

“你自己去做,需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要四十万。”

老洪咽了口唾沫,使劲说了个数。

“好,我给你四十万。另外,我再花个二三万,给你买个面包车。”于桂亭一口应了。

老洪有些震惊,说不出话来,小眼睛眨巴着。

“这钱,你要拿走,现在就可以从财务上支。你要拿不准做什么,先放在东塑也行,作为你的股份分红,优先股,一年可以分四万块钱。”

“行,行。”洪某点头如鸡啄米,一边鞠躬一边走了。

办公室小张一边收拾杯子一边撇嘴:“于总,给他那么多,凭嘛?”

“钱算什么东西?不就是钱吗?”于桂亭吐出一口烟,走到窗前,眼神深幽,“他要的是钱,咱要的是成事。你记住我的话,凡是认钱的人,成不了大事。”

窗外云淡风轻。

十一月的风,已经沁凉入骨了。

晌午头上的阳光,却强烈刺眼,照得大地白花花的。

两辆奔驰车围着二砖外围转了一大圈,车后留下一道滚滚黄尘。

车在砖厂院里停下。

于桂亭走下来,张市长也走下来。

砖窑不烧了,还剩大高炉直挺挺地立着,越显得这地方荒凉一片。

“市长,这二砖六百亩地,可用的就是中间这二百多亩,你看,这周围都是大坑,连起来得有三百多亩。”

三十多年取土留下的大坑,在眼前绵延,深坑连深坑,沟壑连沟壑,一刮风,黄沙扑面。

往外围看,是散落荒野的一个个坟头子,寒风吹过,衰草起伏。

几里外,是三三两两散落的村子,城市的烟火杳然无迹。

张市长也是第一次到现场来,看到这场景,不禁寒意陡生。

“有这些大坑,干嘛也不好干呀。老于,你打算拿这块地干什么?”

“市长,今天叫你来看看,也是想跟你汇报。这地儿我想盖小区。”

“嘛?盖小区?这荒郊野外的,谁来住呀?老于,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让这块地弄魔怔了?”张市长闻言,吃惊地瞅着于桂亭。

“市长,我不是开玩笑。现在是荒郊野外,社会发展得这么快,过几年就不是了。”于桂亭说得挺认真。

“老于,我把砖厂给了你,就觉得挺对不起你。这是多大的压力,多大的包袱啊。你要是盖房子,再卖不出去,把你陷进去,我就更觉得对不起你了,这不坑了你了吗?”张市长眉头微皱,话藏隐忧。

“市长,你甭担心。我盖成了,实在没人住,我就分给员工,我还怕没人住吗?”于桂亭一派轻松。

“老于,你怎么想起盖小区呢?干点别的不行吗?”

“市长,我不是没想过干别的。刚开始我也想荒郊野外的,周围又一圈大坑,里面围着一片地,做监狱正合适。我就想跟沧南监狱置换一下,谈了一个多月没谈成。后来我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我在美国迈阿密看到的一个小区,我八四年第一次出国,我就羡慕死了人家的小区。河水环绕,绿树成林,风景秀丽,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嗨,文词我也不会形容,反正那叫一个漂亮。那不叫小区,那叫景点。这一下子点醒了我,这不是天然建小区的地方吗?市长,为什么这块地没人要哇?人们想的是,垫平大坑,一亩地要花28万,买一亩地才16万,这么一琢磨,太不合算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这些大坑要挖出来得多少钱呀,我一分钱没花,人家给挖出来了,我省老大劲儿了……我灌上水,正好建个水景小区。”于桂亭说得一脸兴奋。

“行吗?老于,你这设想挺好,可是,我还是觉得太偏。你可别把东塑搭进去呀!”

“市长,将来沧州肯定往外扩,你让它往西部发展,这边不就不偏了吗?”于桂亭开起了玩笑。

 

 

 

 

7、“于神经”

 

 

东塑集团办公室里,十多个班子成员团团围坐。

人们在讨论砖厂的事,显然已经说了有一会子了。

于桂亭把自己罩在烟雾里,桌上的烟灰缸已经积了半缸烟蒂。

“三砖紧挨着火葬场,盖房子也没人去住,也就只能做工业区,这个没争议。二砖六百亩地,可用的地也是二百多亩,剩下三百多亩都是大坑。我想着,在这儿盖个小区,正好利用大坑引水,咱做水景小区。”

“啥,盖小区,太远了吧?”

“这么远,谁跑那住去呀?”

“这荒郊野外,怎么能盖小区呢?”人们一脸蒙圈的表情。

这的确是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不过东塑有一个“家风”——副手们对于桂亭绝对信任和维护,凡事于桂亭发了话,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

“这个主意我已经拿定了,不管人们反对不反对,我都要做。你们说我是神经病也好,说这是神经病项目也好,我也不在乎。我这些年做生意,跟人家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沧州是个穷地方,是林冲发配的地方……正好有这么个地方,如果能盖成高档漂亮的小区,就是沧州的门面,再来了客人,我就领着他转转这个小区,我再说沧州穷,人家也不信了——我就是要去去沧州的穷气……”听于桂亭这么一说,人们都嘿嘿乐起来。

人们散去,于桂亭把马志海留下了。

“志海,我盖这个小区,是受迈阿密高档小区的启发。我八四年第一次出国,看见人家的小区那么漂亮,心里就想着,有一天咱沧州要有这样的小区就好了。这个想法一放多少年,在心里搁着,一直没机会。咱这个砖厂,天赐的地方,有这么个大坑,要是引上水,就是绝版的景观。所以我一下子就决定了,咱盖高档小区,主题就是去去沧州的穷气,也圆了我那个梦。志海,你不知道,人家那环境,那风景,那住着才叫享受呐。你和小丁不行就出去看看,然后加紧运作,按一百年不落伍的标准去设计和建设……”

“行啊,于头儿,我们又有活儿干了。我马上组织人,这是沧州第一个别墅小区,咱还得上大城市去借鉴借鉴。”马志海笑了,他仰着头,仿佛在思量未来小区的样子。

“还有这大坑,虽说一个连一个,也没贯通,咱要引水,就得挖通了它,这也是不小的工程啊。”

“行,我们尽快考察,尽快设计,拿出个整体规划来。”

荒郊野外,大坑连天,风沙扑面,于桂亭要在这里盖房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于,你在窑厂那盖房子?那是住死人的地方,谁上那住去呀?”

“大哥,你病得不轻啊,这地方离市区得有二十里地,生活太不方便了,你盖了卖给谁?”

“桂亭,你得慎重啊,你别陷进去出不来。”

熟人、朋友、同道中人,有打电话的,有酒场上说的,有专门找到家劝他的。

于桂亭就这么个拧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桂亭也不解释什么了,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过去的三十年里,中国人住房的步子迈得很缓慢。50年代盖草房,60年代建瓦房,70年代加走廊,80年代砌楼房……现在,虽然进入了2000年,可是大多数人家住的依然是单位的房改房。

彼时的沧州,城市建设刚刚起步,城区里街巷窄小,城中村、筒子楼、大杂院比比皆是,人们对住房的要求,大多数还只是遮风避雨的概念。住环境,享风景,宜居宜养,这些词仿佛还是天方夜谭的概念。于桂亭要在荒无人烟的郊外盖别墅,太超前了。

于桂亭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陷入沉思中。

没有人理解他的想法,十个人有九个人认为他犯神经了。他理解别人的不理解。人们大多是站在沧州看沧州,而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数次出国考察,不但看尽了大城市的繁华风貌,也饱览了发达国家的住宅景观。

他是站在未来,站在大城市,站在国际,或者说,站在云端谋划这个小区的。

他想要一个风景点,这个概念,在别人脑子里几乎一点影还没有,可是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他的想法,超前是超前了些,可是,似乎只有超前,对沧州才有意义,对他才有意义。他喜欢引领,喜欢做有难度的事。都明白了,都做的事,他反而不想做了。更何况,改革开放这些年,中国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坚信,用不了多少年,人们对住房的需求,就会转移到环境和品质上来。

“颐和花园改变的是住宅火柴盒的现状,十年二十年不落伍。这个小区我要提升沧州的品位,去去林冲发配之地的恶名,做成沧州最好的景观,让它成为传世作品。”他在心里暗暗想。

这是他的梦想。这个梦想,说不出来,也说不明白,说出来仿佛也是笑谈。

别人说别人的,他要做他的。

 

 

8、谋划万年

 

办公室的一座大钟,嘀嘀嗒嗒走着。于桂亭趴在办公桌上,一笔一划写着东西。

马志海推门进来。

“于头儿,你忙什么呢?”

“我正在写一个提案。”

“哈哈,什么?写提案?厂子这摊子事还不够你忙活的吗?还有心写提案,您可真行啊。”

于桂亭放下笔,笑:“志海,我告诉你,我正在写什么提案——就是沧州应该向西发展的提案,我写完了你给看看,给我措措词,你知道我没上过学,说的话都土得掉渣……”

“沧州向西发展?那可是市领导想的,你这政协委员,操的心可够大的。”

“嗨,我不是领导也不是有关部门,我操的哪门子心。咱这不是在砖厂建小区吗?都觉得偏,要是沧州向西发展,不就不偏了吗?”

马志海笑了:“嘿嘿,于头儿,你真能琢磨呀。”

于桂亭也嘿嘿乐:“我当政协委员,从来就没写过提案,这次认认真真写一次。等我写完了,就给领导们撒传单。你别乐,说不定就管用。你看,城市向西发展,文化、行政、机关西移,西边没有工业,污染少,宜居,地也适宜绿化,可以以较小的成本,建成园林城市,这样,一下子就提升了城市形象……那时候,咱这儿房子价值也体现出来了……”

“于头儿,你想得够长远的。哪有影儿的事啊。”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反正我得提这个建议。”

马志海想起了此来目的,“于头儿,我思谋半天,给这个小区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颐和庄园。”

他对着于桂亭笑:“于头儿,我怎么觉着一说庄园就像个地主住的地方呢?你觉得呢?”

于桂亭也乐:“我觉着挺好,大俗就是大雅。”

“志海,我从北京叫来的两个设计师过来了。一会儿,咱们一块儿上砖窑那看看。”

午后,一行人来到砖窑,于桂亭特意领着设计师,围着大坑转了一大圈。

三十四年挖出的大坑,放眼望去,一个连一个,像陨石撞击地面留下的陷坑。

尘土打在人们脸上,放眼四望,野草只有隐隐的一点绿色。

“于总,我们的想法是,东头盖独栋别墅,再往西盖双拼别墅,最西边盖联排别墅……”转完一圈,设计师说着初步构思。

“我理解你们的构思,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东为上,最顶级的房子应该在东边。像这种构思,是没有水面的一种概念。没有水面,这块地肯定要这样设计,叫任何设计师都是这样想。但是别忘了,我为什么请你们来设计,为什么围着这个坑转,我就是想让你们明白,将来这个坑里全部是水。所以不是东为上,是水为上。”

于桂亭委婉地否决了设计师的想法。

他努力让设计师想象湖水环绕的样子,“这块地方真值钱的,就是这片水,不是房子值钱,它绝版就绝到这片水。房子任何地方都可以盖,你们设计得再好,回过头来,人家几天就可以追上,但是这个水,是任何人也追不上的,所以最值钱最宝贵的,就是这片水。应该把独栋的房子都盖在水边上,围着水边盖,你们必须按这个构思去设计。”

听于桂亭这么一说,两个设计师豁然开朗:“行,于总,我们把独栋的房子放在水边,围成一圈,把双拼和联排别墅放在里边。”

于桂亭点头:“这就是我的意思。在这个设计上,我唯一的意见,就是把独栋的盖在水边上。现在没有水,只能想象,等我把水灌进来,你们再来找感觉,就更容易理解了。”

于桂亭的眼睛望着大坑,仿佛那里已经是微波荡漾的一湖清水。

设计师接受了于桂亭的理念,很快将设计图拿出来了。

“于总,您看,这是围水面的一圈别墅,里面是双拼,联排,间距很大,容积率很小,大面积绿植,这一圈是湖水……按您的意思,一进庄园这还设计了一个酒店。”马志海指着效果图介绍,于桂亭一边看一边点头。

“挺好。志海,我还是那个要求,高标准,艺术品,能传世。别疼钱,咱做就做到了位,到不了位,还不如不做呢。”

马志海点头。

高炉爆破,砖窑清场,大坑贯通……整个工地拉开了建设的大幕。

 

 

9、艰难开工

 

 

沧州市区西南郊,机声隆隆震动着旷野,也震醒了周围的村庄。

相邻村子的一些村民出动了。

这天,于桂亭刚送走几位新加坡朋友,电话急急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什么?有村民阻工。好,你带他们过来,我跟他们谈谈。”

一伙子村民来了。

于桂亭端茶倒水,态度热情:“众位乡亲,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你盖房子那地儿,有两溜树是俺们的。”

那一溜树挨着砖厂的墙头,在墙头里边,怎么会是村民的?于桂亭心知肚明,脸上不愠不怒,“这树是在砖厂院里,怎么是你们的呢?”

“我们当年种的,我们村的人都能证明。当年,国家要建砖厂,我们什么都没说,现在地归了你们了,你们不能就这么刨了,你们得赔钱。”

不说理呀。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于桂亭面上很平和。

“行,我赔钱。一棵多少钱,你们算算账。”

“十一棵树,一棵怎么着也得一千块钱。”一个小个子使劲张了张嘴。

“行,我给你们一万五。一会儿你们从我这拿钱,打个条子。”于桂亭挺痛快,脸上带着笑,“你们大老远跑来了,咱们也算认识了,中午我请客,就在我这招待所里,我请乡亲们喝杯。”

不但赔钱,还笑脸请客。

一伙子人吃完喝完,拿着钱走了。

把人送走了,丁圣沧气得想骂街。

“于总,那树怎么会是他们的呢?都是砖厂的,他们这是讹咱,讹咱……”

于桂亭笑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与人为善吧。咱盖房是为的赚钱,咱也不叫邻居们吃亏。咱也不在钱上较这个真。”

这拨走了,那拨又来了。

这次,是为几十亩地。

这几十亩地,也本来是划归砖厂的,只是砖厂不挖土,闲着,有人就种上了麦子。

你家种二分,他家种五分,几十亩地涉及到几十户村民。

一次,两次,不给钱就上工地闹。

“于头儿,我们也跟砖厂核实了,这地也属于砖厂,咱们要不要找找那些手续?”办公室张主任问。

“唉,别找了,找着又怎么样?一家一亩半亩地种着,咱从村民手里一户一户地要?算了吧,就当他们的,咱赔。”

于桂亭的意思,想一了百了,你不说这地是你们的吗,我再买过来行不行?

协商,村民不愿意,非得租才行。

怎么做工作都不行,坚决不卖。

没办法了,只能让步。

“好,那我就租。你们说多少钱?”

按村民们说的钱数,于桂亭又“超额”给了租金。

过了几个月,村民又反悔了,又坚决要卖。

可是,这次,不好意思找东塑了,就到运河区政府上访。

“老兄,你把那块麦子地的事快给解决了吧,他们天天上我这儿来,我这工作都没法儿干了。”运河区葛书记把电话打到了于桂亭办公室。

“老弟,不是早解决了吗?”于桂亭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以前是租给你,现在想不租了,要卖。”

“这都什么事呀?我做了老长时间工作,让他们卖,他们不干,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打死也不卖。现在卖啦?你让他们找我来不就完了吗?”

“他们不好意思找你,天天来上访。找你不就好了吗?他们不找你呀。”葛书记着急。

“这样,你找人领他们过来,我给解决,还不行吗?反正我不能上门去找他们呀。”

 

 

10,六狼发威

 

“于总,那些人走了,我看他们达不到目的,不算完。”副书记杨祥云送完人回来,心事沉沉。

上午,又一拨人来了。于桂亭苦口婆心说了两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火,还是没把条件谈下来。

有些人成了地滚子,把几棵树的价钱“喝个”往上翻。连以前赔偿的,又嫌少,又来伸手了。

已经几个月了,于桂亭天天缠在接待村民的纠葛中,可是几个月过去了,要钱的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老虎不发威,有人把他当成了病猫。

“总是这么着,咱们这活没法干了。”于桂亭望着窗外,面色沉沉。

窗外,刚刚还响晴的天,忽然阴云聚空,狂风骤起。

窗扇啪啪乱晃。

杨祥云赶紧关窗户。

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闪电裂空,炸雷如霹,大雨倾盆而下。

于桂亭眼前,晃动着那些人的身影。

他们伸着手,张着嘴,嚷着,给钱,给钱,给钱……

钱越要越多。今天十万,明天二十万,后天五十万,打发不清了。有人掺和,有人起哄,不给,就阻工。

几十人躺到工地上,让你干不了活。

“咱尽量多给行,但是不能额了外。再多了不行了,再多了有影响,咱不能影响别人太过了,叫人骂我于桂亭把赔偿都抬上价去了。”于桂亭像是自言自语,“咱已经仁至义尽了,得用别的法了。” 他盯着玻璃上滚动的雨珠,重重地吐出一口烟。

“还能有什么法?”杨祥云怔怔地瞅着他。

“再阻工,就逮人。阻工就是违法,违法就得担责。”

杨吓了一跳:“逮人?别出乱子啊。”

“正常渠道解决不了,你说怎么办?我光解决这些问题,不知说了多少话,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酒,打发了一拨又一拨。我这人从来不在钱上跟人计较,可是,有些人要钱没头了。”于桂亭摁灭了烟。

“于总,他们又来阻工了。”第二天上午,在工地上盯活的的丁圣沧打来了电话,声音透着焦急。

“甭慌,你们先撤撤,明天照样干活儿。明天,咱们等着他们来阻。”

放下电话,于桂亭直奔市委书记办公室而去。

这两天里,他一直在跑。

前天,他找到公安局。详情一说,公安局领导眉头紧皱,“老于,阻工呀?抓人呀?我们可不敢动,你这事得找人大,找白主任。有他们的命令才行。”

“行,那我到人大找领导去。”

他又找到人大办公室,有关领导一听,又嘬牙花。

“桂亭,抓人是大事啊,这事你得找书记,必须政法委书记同意才行啊。”

“好吧,我去找蔡书记。”

于桂亭跑一趟市委,面见主管书记,副书记说:“咱沧州还没为这事抓过人呢,这事还得找一把手张书记。只要他同意,我们才好动警力……”

于桂亭点头,“行,得空我去找张书记。”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张书记正看文件,于桂亭推门进来了,脸上一脑门子汗。

“老于,什么事这么急?”

“书记,我这活儿干不成了,一直在阻工,我不能不惊动你了……”

“嗨,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早解决了。”

“书记,我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用别的法解决就不动硬的。我一开始总觉着,他们是村民,咱不跟他们较真。人要有本事,你去打皇上,劫娘娘,你跟普通老百姓折腾个什么意思。可看现在,有些人就是滚子了,漫天要价,就地打滚,不讲理了……有关部门我已经找了,他们一层层往上请示,做不了主,我这才找到您这来了……”

“老于,你不用管了,我找他们。”

张书记拨通了电话:“老吴,东塑工地有阻工这个事你知道不?这个事一定得解决,这是政府定的重点项目,今天,就下午,研究解决方案……”

 

 

 

11,阻工逮人

 

公安部门当即召开联席调度会。

“于总,你觉着咱们现场去200个警力,够不够?”公安局长眼睛盯着于桂亭询问。

“应该够了。按平常情况,也就四五十人阻工。咱们也不必都逮,就是逮几个震慑一下,200民警足够了。”于桂亭点头。

“咱们得预防万一,别一抓人,村民都涌上来,也是麻烦。咱们再预备300个警力,随时听命增援,一旦问题闹大了,准备平息。”

“于总,今天我们把行动布置下去,明天上午他们一阻工,你就来电话。我们接到电话,立即赶赴现场。”

“行,我们全力配合。”

第二天上午,阻工的村民又来了。

电话打过去,几分钟警车呼啸而至。

警察喊话,讲明政策,动员回家,还有闹腾的,躺在挖掘机底下,爬上挠子的,逮!

于桂亭坐在办公室里,始终与现场保持着通话。

他的面色冷着,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里透着一抹幽深。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可是他,无处退,无法忍了。

现场,警灯闪亮,民警出击。

一看真抓人了,大部分人一哄而散,一共逮了十四个。

十四人当即送往沧州市看守所。

“吴局,我有一个请求,还得麻烦你一下。”于桂亭拨通了公安局长的电话。

“于总,什么事?请说。”

“这十四个人不是送到看守所了嘛,这快中午了,麻烦你派人给他们买些吃的,送到看守所去。什么好吃买什么,我出钱,别难为他们。”

“于总,你这是唱哪出呀?还管他们吃什么饭。”局长不解。

“逮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不难为他们。局长,你就当帮我个忙。”于桂亭语气平和。

“行,于总,我这就打发人给他们买饭去。嘛好吃买嘛。”

打完电话,于桂亭又吩咐司机小张,买东西去,多多地买。

下午,于桂亭和办公室小张开车,直奔看守所。

小张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东西,还有几条烟。

所长一看,不明所以,说:“于总,你这是干什么?送礼呢?”

于桂亭笑,“我那工地阻工逮的人,不是送到你这来了吗,我过来看看他们。”

所长闻言,让二人坐下,一脸不解,“我说,老兄,你真行啊,你还来看他们。”

于桂亭拿出烟,给所长点上,自己也点上,眯眯笑着,“所长,逮不能解决矛盾,逮也不是我的目的啊。所以,我还得麻烦你……”

所长点头,又摇头。“于总,你想怎么样?”

“我不光想看看,我还想破坏一下规矩。”

“破什么规矩?于总,你可别给我出难题哇。”所长不经意地咧咧嘴。

 

 

12,探望·说情

 

 

“你们不是不允许集体接见吗,我必须集体接见。”于桂亭把身子倾向所长,“我得给他们开个小会,有些话得跟他们一块儿说,我不能一个个谈呀。这个事你得破个例。”

所长思索一下,说:“行,给你破个例,集体接见。”

十几个人都被招呼过来了,在一间屋子里坐下。于桂亭进来,给抽烟的每人发一盒烟。有的不好意思接了,有的表情冷淡。

“老少爷们,哥们兄弟,我过来看看你们,也借机跟你们聊聊天。你们上这里来了,知道为什么来不?阻工。阻碍我正常施工。我这项目是市里定的重点工程,阻工这是违法行为。你们得想明白,你们触犯了法律,警察才会逮人,你们才会进看守所……咱们无仇无冤的,我也不愿让你们上这受罪来。你们在这里,我负责买吃买喝的,抽烟的,一天一盒烟,所有费用我都兜着,我告诉他们,不能难为你们。你们拍着胸脯想想,你们一次次要赔偿,我哪次不是,能答应的都答应了,能让步的都让步。你们还没完没了,要价加码,上工地去闹,你知道你们的行为已经触犯法律了吗?你知道你们闹一天给我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吗?我要追究你们,你们赔偿得起吗?让你们上这里来,也是让你们好好反省反省,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什么时候你认头,说我出去不再阻工,给我写保证,我就放你们,你只要不认头,你就在里边待着,终究你们属于犯法行为,你们得承担法律后果……”于桂亭面色和悦,但话语里又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有的人耷拉着脑袋,有的人抽着烟眯着眼听。一个年岁大点的,有些愧疚地说:“于总,俺们对不起你,你一直对俺们特别好,真对不起你。”其他人也有点头的,也有附和的,大伙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我今天就说这些,回头你们都反省反省,反省好了,保证出去不再阻工了,我就说情,放了你们……”

探望完毕,于桂亭走出看守所,嘱咐所长:“老弟,这些人在这,你受累给照顾着点,什么好吃你做什么,会抽烟的一天给一盒烟,我出钱,一切费用由我兜着,别难为他们。”

所长点头,“老兄,你这唱的是哪出呀?一会儿黑脸一会白脸的。好吃好喝的,比在家里还舒坦,上这来干嘛呀?不过,你既然说了,我就按你说的做。”

“谢谢老弟,谢谢,回头没事了,我请你上我那喝杯。”

走出看守所,小张还有些愤愤不平,“于总,干嘛待承他们这么好,他们这是自讨苦吃。”

于桂亭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张,你跟我这么些年,应该明白我做事的风格。逮人不是目的,判刑也不是目的,咱要的是不再阻工,和为贵。唉,他们也不是坏人,就是一时钱迷糊了心。”

几天后,于桂亭在东塑办公楼三楼招待所设宴。

于桂亭把公检法有关负责人请到了一起——他来给被抓的村民说情了。

“各位老弟,我一是谢谢你们,帮我了(liao)了这件事,让你们受累了。再有,这些人也反省了,态度不错,认识到自己错了,我帮他们说说情,咱就放人吧。”酒过三巡,于桂亭把话转入正题。

“哎呀,老于,你这是给我出难题,这人,哪能说抓就抓,说放就放呢。没你这样的,还给他们说情。”公安局一位头头抱怨说。

于桂亭递上一颗烟,“老弟,他们也没犯什么重罪,认识到错就行了。老在你这待着,也给你们添麻烦不是?你就当行行好,放人吧。”

他又把脸转向检察院和法院的人,给二人倒上酒,又热情地夹了些菜,“二位老弟,你们也别麻烦了,又起诉又走法律程序的,他们认错了,我也就不追究了。”

“都放不行,怎么也得判一两个。我听说有一个公职人员,跟着闹腾得最欢,进来了,态度一直挺横,他这是知法犯法,怎么着也得判他。”法院的一位头头说。

“这个人我再劝劝,他是公职人员,真要判刑,哪怕是缓刑,这公职就丢了,一辈子就完了,咱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老于,没你这样的,抓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你光充好人,得罪人的事让俺们得罪去。俺们公检法,可都恨死你了。”一位局长半开玩笑半认真。

于桂亭给自己倒上一大杯酒,嘿嘿笑着:“我也觉着我这个人挺不是东西,谢谢大伙看得起我,我拿大杯赔个不是。”他喝下一杯酒,又苦涩一笑,“各位,说那真心话,人家祖坟冒青烟,出个当官的,我是祖上缺了八辈子阴,才当上这么个企业的负责人,我没有想过做大做强,就是想给大伙儿碗饭吃,就是想带着大伙儿往前奔……盖这个庄园,我也不是为的钱,就是想给后人留点东西,给沧州造个景,去去沧州的穷气,让外地人看了,觉着咱沧州再也不是林冲发配的地方了……我跟哪个村民也无冤无仇的,不是我充好人,也不是我充坏人,逮人也是没法的事。一台戏就得有唱红脸的,有唱白脸的,不可能都一个模样出来,事平了就算了,让他们坐监狱也不是我的初衷……”

人都放出来了。

工地上从此肃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