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脚工到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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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章 传世作品——水景名盘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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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饥渴找水

 

野草蓬勃生长,万物欣欣向荣。

沧州西南郊,庄稼和树木围拢的大洼,机声隆隆打破着四野的宁静。

庄园工地一片繁忙景象。

周遭的大坑正在进行贯通工程。

大沟深二十多米,宽处有一百多米,岸坡上土堆隆起,如黄龙蜿蜒。

“老大,咱这大沟可比北京的护城河还壮观呢。”丁圣沧说。

“我看见这大坑就倍儿美。这个砖厂的价值,就都在这些大坑上。”于桂亭脸上乐不滋的,“你说挖这么个大坑,得多大的工程啊,人家挖了三十多年才挖成。现在取缔砖厂,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大坑了,你想啊,以后地会越来越值钱,谁舍得拿地挖这么个大坑?咱这个大坑,就是沧州的绝版。整个沧州,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于桂亭的表情,像个捡了宝贝的孩子。

“于头儿,这大坑快要整个贯通了,下一步咱就该铺防渗膜了。”几个人登上一个大土堆,向着大坑里探望,“这防渗膜最怕风吹日晒,只要时间一长,就会风化碎掉,只要铺上,就得紧着灌水。咱这水怎么办呀?”

这是三百多亩的大坑,上哪找这么多水去?

于桂亭其实一直也在思考水的问题,闻言,他点点头,“我这些日子也一直在琢磨,水是个大问题。现在咱们就得敲定引水方案了。这样,下午你们过来,我召集班子,咱们碰碰头。”

沧州是个缺水的城市,长久以来在地下形成了华北最大的漏斗。

为了解决水源,沧州修了大浪淀,市民已改喝黄河水。

沧州的水宝贵得像油一样,有钱都没处买那么多水去呀。

会议室里,人们围坐一圈,七嘴八舌。

“不管用什么办法,死活都得灌上水,否则,这个小区就是死的。”于桂亭的话不容置疑。

为了这水,人人开动脑筋,谋划了几个可能的方案。

第一、引黄河水。每年天津搞“引黄济津”,都会从沧州运河走水,到时跟有关部门商定,把过路水引过一些来。

第二、从沧县杜林关闭的水厂引水。杜林原有一个水厂,曾是市区饮用水源地,改喝黄河水以后,这个水厂关闭封存。

第三、在砖厂周围打井,打十多眼井,往大坑里灌水。

一个月后,引水调度会再次召开。

每个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于桂亭的面色尽量保持平静,但是内心已经急得冒火。

水利部门传来的信息,给了人们当头一棒——今年天津不引黄河水了。

也就是说,引黄济津这条路堵死了。

年年都引的水,今年不引了——这是人们没意料到的情况。

怎么办?

“咱们看看杜林水厂能否可行。”人们开始探讨第二套方案。

“我们调查的情况是这样的,”丁圣沧翻开笔记本,“杜林有13眼水井,离咱们有20多里地,不说输水管钱的铺设,单是这13眼井,都开,黑白抽水,要灌咱们的大坑,也得三个月,这么长时间,咱这防渗膜顶不住,前边灌,后边都得风化了……”

“也就是说,不说铺管道,不说黑白抽水电费,不考虑成本这一块,光防渗膜这一关就行不通。”

小丁点点头。

“第三种方案呢?”

“第三种方案就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咱自己打井。这个方案能行得通不?”

“在周边打井,至少得打十几眼。”马志海说,“我们也找人测算过了,一眼井要100万,就算十三眼吧,就要1300多万,再加上防渗膜700万,这片水少了也得2000多万,成本太高了。”

这么高的成本,东塑难以承受其重。

而且井水灌坑,还不得灌上几个月呀。

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

“也赶巧了,今年天津不要水,要不然,这个法儿是最可行的。”人们拧着眉头。

“这一点,是咱们没有预料到的,天津这条路堵死了,事麻烦了。”于桂亭端起杯子,润了润焦渴的喉,“这件事,我再好好想想,实在没办法了,自己打井也得灌水。”

人们走了,于桂亭吸着烟,在屋里沉思踱步。

干渴的大坑就在眼前,没有水,庄园就是个死园。

“最可行的就是黄河水。从运河里引黄河水,方便、省劲,可引黄济津不行了。”他站住,盯着窗外的大槐树出神,“可是,咱沧州也会引黄济淀呀,大浪淀也要蓄黄河水啊,要是沧州引水时,放到运河里一些水来,庄园借劲引过来,不就行了吗?”

他深吸一口烟,手里的烟头猛地亮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

 

 

 

2、北京之行

 

于桂亭匆匆来到了市政协副主席董世荣办公室。

“桂亭,近来怎么样,我怎么看你有点瘦了呢?”

于桂亭摸摸脸,笑了:“是吗?我这一阵瞎忙,又上一个大项目,过来几个外国专家,陪着喝了几顿大酒。这不,刚腾出点空儿来,看看您。”

于桂亭与董副主席关系不一般。当年,于桂亭当兵回来,分配到沧州市电子设备厂打铁,董世荣时任厂领导。他慧眼识珠,一力提拔于桂亭,终于造就了沧州这位企业界风云人物。董后来也调离厂子,一路高升,但他和于桂亭的贫贱之谊,却从未随岁月消减。

“桂亭,你这些年的成绩有目共睹,企业发展蒸蒸日上,成功改制,是沧州企业的典范,哪个领导说起你不挑大拇指?去年你收了砖厂,听说又建小区,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吧?”

“挺顺,都是领导们抬我,有嘛事帮着我,要不然,东塑哪有今天。老领导,不瞒您说,我正盖的这个颐和庄园,有点事找王副市长,我要直接跟他去说,太正儿八经了,反而事不容易成。您看有什么法儿,把王副市长约出来,我跟他聊聊天,顺道就念叨了。”

“嗯,这个,王副市长对书画很有研究,也喜欢欣赏,正好有位沧州籍画家在北京搞画展,我打算明天去看看,这样,我把他约上,一块去,你也跟着一块去。”

“行啊。您负责约王副市长,我陪你们上趟北京。”

两辆珠黑色奔驰,载着几个人,一路向北京进发。

于桂亭和两位市领导坐在了同一辆车上。

三个人一路谈笑,气氛融洽。

于桂亭聊起了过往:“老市长,我这一辈子,记忆最深的,就是在您家吃过一顿辣白菜——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白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我现在想起,都馋得慌。”

“这都哪年哪月的事了?我可不记得了。”董脸现茫然。

“那是我当二轻局副局长的时候,您说让我给您买辆自行车,那时候自行车得要票,是紧俏商品,我说我试试,你说要青岛产的大金鹿。我记得我买了一条荷花烟,两瓶香油,拿着就上五金公司经理家去了。那经理我不熟,可经理他媳妇在服装厂当厂长,我管着服装厂,算是我的下属,见面很热情。经理挺好,开开橱子,拿出一摞票来,给我一张大金鹿的票。买了车子,我把自行车给您送家里去,到您那,七点多了,您管了我一顿饭,老嫂子炒的辣白菜,真好吃呀,到现在,我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

几个人都哈哈笑了,各有感慨。

“王副市长,桂亭是个人才,是从锻工一步步干出来的,我这些年,觉得干得最欣慰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提拔他当了车间主任。”

于桂亭止不住大笑:“王副市长,就为董主席推荐的我,我就赖上他了,我要遇上什么难事,我就找他去,我在心里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作这个难。尤其是喝了酒,我就跟老领导耍乎,回头得空儿,我给你讲讲我跟老领导撒酒疯的事。”

董副主席一拍王副市长的手,“王副市长,桂亭是个奇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嘛?”

“他只上过几年小学,13岁辍学,当修脚工,到东塑后,让一个要死的凉鞋企业发展得红红火火,这都别说了,最奇的是市里的一些老领导,像郑书记李书记啊,退休了都到他那帮忙,给他去写材料,搞企业文化——可见他有多招人待见。”董副主席半开玩笑半认真。

“那是领导们抬我,我常说,我这个人没优点,现在我发现,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识抬。”

几个人放声大笑。

王副市长虽和于桂亭认识,但并没深交,这一路谈笑,算是从侧面对于桂亭有了一个了解。

良伴觉路短。

到了北京,直奔中国美术馆。

展出的是写意山水画,两位市领导有滋有味地看了一会儿,不时点头交流几句。于桂亭也仰着头看,但那上面多是浓墨淡墨,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一出一进也就半个多小时。

董副主席说:“两位,我在北京还有点事去办,我得先走了。”

董副主席打个招呼,匆匆走了。

王副市长说:“桂亭,要那样,我们也走,回沧州。”

于桂亭哪能就这么回去,说:“市长,咱怎么也得吃顿饭,这就快中午了。咱这一早晨赶赶罗罗,你肯定也饿了。这附近,有家大商场,下边就是饭店。咱们从上边遛下去,在底下吃点东西,怎么着也是来北京一回,今天又是星期天,你也放松放松……”

王副市长点头,“也行。”

两个人在商场里走马观花地转,于桂亭七拐八拐地闲聊,最后就聊到运河上了。

“王市长,大运河是咱沧州的一景,没水,这河就是死的,要多难看就多难看,咱们要是能让它有点水就漂亮了。”

“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也有这个考虑。市领导们凑到一块,也议论这个事,都说河里有点水就好了。这么老干着,是难看。”

话茬儿就这么接上了。

 

 

3、要20万给80

 

 

在饭店里坐下,简简单单要了几个菜。司机拿来一瓶酒,两人边吃边聊。

于桂亭说话风趣幽默,又很有见识,王副市长心情不错。

“王市长,我有点为难的事,想跟你念叨两句。”于桂亭拿起公筷,给市长夹过一块鱼,“我原来想天津引水,我也借个劲儿,给沧州再造一景。要是每年天津引黄河水,沧州跟着沾点光,这就不叫事了,今年偏赶上天津不要水,这事就成难事了……”

“老于,什么难事?你在哪造景?”

“市里把二砖给了我,我准备建个小区——这您是知道的。这儿有300亩大坑,真灌上水,就是沧州一景。天津引黄济津,我这个庄园正好可以借个劲儿,一点也不费事,难在天津今年不要水了。市长,我这儿防渗都做好了,一千多万的投资,如果不能装上水,就都废了,所以我得麻烦你……”

“天津不要水了,沧州也得引黄河水,咱们大浪淀引水时,可以往运河里放点水,可你怎么引过来呢?”

“这事挺好办,沧州北吊桥这儿,打上一个坝,就是橡皮坝也行,拦着水就行了。我再从运河这儿开个口,把水引到庄园里。运河里有水,就有了灵气,有了生机。运河是沧州一景,我这儿也给沧州再造一个景。”

“这事不难。你这儿得需要多少水?”王副市长问。

200万方吧。”于桂亭估摸着说。

“老于,咱这黄河水可是买过来的,9分一方,你这200万方,应该是18万块钱,你给20万块钱吧。”

“行,行。”于桂亭点头,继而又摇头,“给20万不行。”

“怎么地了?”

“我给80万。”

“老于,你有毛病。我要20万,你给80万。”王副市长拿眼瞅着于桂亭。

“市长,我没毛病。你听我说,这事,要是你给我提闸,或者我去提闸,从给沧州造景这个角度说,我一分不给都行。你不去我也不去,得牵涉许多部门,这钱我就得多给。”

“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这80万是让你堵别人嘴的。市长,我这事着急,今天周日,明天周一,你一上班就得开会布置。有关部门领导去了,你说完了,肯定征求大伙的意见。各部门有各部门的责任,他肯定从他负责任的角度提一些问题,一个两个说,你就让他说。再有说的,你就压住了,理由就是,我要20万,人家老于给80万,河里有水,也是许多领导议论过的、早就同意的事,这也是运河一景,也不单单是为庄园。老于要不多给,也就20万,就算了,人家已经给80万了,咱们就别说别的了——你用这个就可以压住人们。”

“老于,你这个人太说理了,没有你这样做事、这样思考问题的,能想到的你都替我想到了。”王副市长扑哧乐了。

“市长,明天开会你最好让我参加,我在那坐着,有个面,大伙别铲得太远了。”

“行,明天开会,你就去。”王副市长点头了,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老于,你这个人真跟别人不一样。”

王副市长说做就做。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市领导开会研究往运河引水的事。

水利、农业、财政等有关部门十来人参加,于桂亭受邀到会。

王副市长把往运河里引水、庄园借劲儿引水的事说完,征求大伙的意见。

果不其然,各部门都有话要说。

水利部门的头头先发话了:“市长,咱这水9分一方买来的不假,但从泊头再流过来,流到市区里,跑冒滴漏,再连农民浇地,5方也剩不到1方,咱光打坝就得40万,80万根本就不够……”

王副市长未听完,摆摆手:“老王,行了,别说了。我跟老于要20万,他要就坡下,就给20万,我也翻不过口来。这人太讲理了,人家一张嘴就给80万。咱往运河引水,也是为沧州造景,也不光是为他那庄园。嘛也别说了,就这么着了。”

真按于桂亭说的,副市长就拿这80万堵众人的嘴了。

底下,王副市长三下五除二,布置一番,该打坝的打坝,该提闸的提闸,该送水的送水,几句话会议就结了。

人们散去,于桂亭说:“谢谢市长。”

王副市长乐了:“老于,你料事如神啊。”

庄园引水问题解决了。

于桂亭好几个月悬着的心落地了。

 

 

4、黄河甘露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终于来水了。

滚滚黄河水,终于流到沧州。

九曲十八弯,终于来到庄园。

于桂亭的眼都盼蓝了。

宝贵的水啊,仿佛滴滴甘露,滋润着一颗焦渴的心。

为了这水,他费尽心机,日思夜想。

为了这水,他挖沟开渠,打坝修闸……

这从黄河买来,从运河流来的水,终于可以为庄园划上一个湿润的句号。

干渴的大坑,响动着流水扑扑的声音。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不,现在不叫大坑了,叫湖——环庄园的大湖。

水哗哗流淌,先是在河口处涌动,然后顺着大沟向南北蔓延。

它像一条蠕动的黄龙,一涌一涌的,向远处爬行。

水一寸一寸地走,大坑一寸一寸地活。

水一尺一尺地高,庄园一尺一尺地活。

水一米一米地涨,于桂亭的梦一米一米开花。

冬云舒卷,西风飒飒,又是一年霜冷时。

鸿雁来宾,鸟雀收翅,袅袅霜风动,凄凄白露冷。

旷野里一片枯黄褐紫,这水,是他眼里最美的风景。

于桂亭看着看着,脸上就乐。

累呀,烦呀,都跑光了。

等明年开春,这岸边要种碧桃,种迎春,种白蜡,种垂柳,什么好看种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里会是一片迷人风景——就是书上说的“柳色黄金嫩,李花白粉香”那种。

郊外的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没有人知道这片水对他的意义。

庄园活就活在这片水上了,死就死在这片水上了。

他的人生,美好就美好在这片水上了,丰润就丰润在这片水上了。

风水风水,藏风聚气,得水为先。

这水,是他一辈子的风水。

他这一辈子,就守着这片水了。

他这一辈子,就护着这片水了。

他在一片荒地上,要用水,造一个景。

他在无人要的大坑里,要用水,造一个湖。

水,是庄园的绝版,也是他人生的绝版。

天上镶着艳丽的火烧云,火烧云下是薰衣草色的黄昏。

斜阳拉长大杨树的影子,也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光。

望望天,看看地,发一会儿呆,想一会儿心事,梦一会儿未来,人扑哧就乐了。

浑浊的水流映不见他的影子,可是,他的庄园有水了,他的水景梦就这样啪嗒落地了——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5、楼盖到一半,扒

 

庄园是绝版,一定按绝版的样子来建设。

环湖一圈是别墅,里边是双拼和联排,花草簇拥,绿树披拂——于桂亭的脑子里的庄园,是美国迈阿密高档小区的风景如画。

他要尽最大努力,把梦搬到沧州的荒野之中。

当时企业的实力还小,搞这样的别墅小区,是踮着脚撑着劲儿,但是于桂亭却不愿因为省钱将就。

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别伸不开穷心,你要伸不开穷心,这省一点,那将就一点,这活儿做不好。

就在他的严苛要求里,庄园的房子一点点长大了。

“大哥,我这房子不行啊,我心里老别扭了。”这天,老冯急冲冲地找到了于桂亭。

冯老板在沧州经商多年,与于桂亭早就认识,庄园未盖成,他就定了沿水面的一套房子。这房子,他真上了心了,三天两头去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怎么了?冯老弟。”于桂亭赶紧问。

“我这房子,跟南边的房子挨得太近,又在一条水平线上,站在这边能看到那边楼里的人,这住着多不方便……”

“老弟,你别急,我找时间过去看看。”

于桂亭叫上马志海,来到庄园察看。

冯老板说的房子,位于湖的最东面,已经盖到一多半,顶子已经快铺瓦了,它的南边也有一栋别墅,进度差不多。两栋房子戳起来,老冯才感觉出这个问题,心里越想越别扭。

于桂亭和马志海围着两栋楼转了转,又到二楼上望望,确实两栋房子距离比别的房子显得近。

“咱们再上小山上看看。”

庄园里堆了一座小土山,准备栽花种草建小亭子,是庄园的最高点。

两人爬上土山,向两栋楼看,的确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环湖的房子,基本是E字形摆放的。

“志海,砸了它。”于桂亭说。

马志海一激灵,“于总,你是说把这房子砸了?”

“对,砸了,重盖。”

“于总,已经花了三十多万了。”

“花了三十万了,咱也不能留遗憾。”

“要是砸了,再挪位置,就影响到北边那一栋了——这一溜原先设计的三套房子,这一挤一移,那一栋就盖不成了。太可惜了。”

“可惜也不能留遗憾,这是百年大计,传世的东西。”声音很严肃。

于桂亭看看马志海脸上不舍的表情,拍拍他的肩:“下定决心砸,少盖栋就少盖栋吧。”语气不重,但是很坚决。

“行。”马志海沉沉地点点头。

花了三十多万,盖到一半的房子,一声令下,扒。

马志海咬着牙下的命令,心里淌血一样。

花了多少日子辛苦盖起来的别墅,已经准备挂瓦了。工人一听要扒掉,大眼瞪小眼,“不盖了,咋了?砸了重盖?你们东塑有钱烧的不是?”

马志海苦笑:“你们知道嘛!谁有钱烧的?我们这都是贷的款呀。”

“又没毛病,不就是离得近点吗?近点就近点呗。都要盖成了,你砸了它,多可惜了(liao)的。”工人们都跟着心疼。

“唉,我们于总做事追求完美,他说了,宁可多花钱,也不能留下遗憾。”

“嘿嘿,咱理解不了。你们老板跟别人不一样。天下少有。”工人们摇头。

咚!咣!哗啦,扑通……

机械巨臂一抓一挠一撞,房子碎了。

6、小树栽上苗,拔

 

这一砸楼,马志海、丁圣沧算是明白,于桂亭办事有多要好了。

他们至此才懂得,庄园的意义,对于桂亭来说,那真是艺术品的标准。

楼一栋一栋地起来,于桂亭一趟一趟地看,像看着一个婴儿长大。

风还在料峭,可是高远的云,已经飘荡春的消息。

湖边,工人们已经开始搞绿化,挖坑的挖坑,栽树的栽树,沿湖已经栽了半圈了,还有一些没栽上的,地上摆着树苗子。

于桂亭沿湖走来,看看栽上的树苗,脸上一瞬转阴。

一人多高的小柳树,光秃秃的一个杆,也就只有婴儿的胳膊粗。

“有管事的吗?谁在这儿管事,叫过来。”

一个小个子男子跑过来,擦擦脸上的汗,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栽这一圈柳树多少钱?”

“五十多万吧。”工头回答。

“告诉工人,先别栽了。栽下去的这个都拔了。”

“啊?不栽了。拔了?”工头脸都有些黄了。

这时丁圣沧赶过来了。

于桂亭眼睛望着副总小丁,又重复了一遍:“这些柳树拔了,换大的。还是柳树,换大的。大的不就贵吗?我多少次告诉你们,做环境不要算账,你们还是算,买大树苗可能一百五十万,买小树苗五十万就够了。买小树苗便宜,不就是这么个账吗?”

他盯着身边的人们,语气变得和缓了些,“我问问你,你是现在卖房呀,还是等柳树长大了再卖房呀?你是现在要景呀,还是十年后再要景呀?我也明白,你们想省这点钱,柳树肯定以后要长。但是它长到什么时候,才找到绿荫的感觉?长到什么时候,才有环境优美的概念?你要说等到柳树长大了再卖房,这样做就对了。咱是现在就要让人们感到环境的美好。省这些钱其实就是浪费了钱,这账怎么就算不过来呢?!”

小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工人们也不敢直视于桂亭的眼睛。

“别犹豫,都拔掉,买大的,连桃树一块儿买,就是那种观赏小碧桃,你们一定得给我弄出三步一桃,五步一柳的景观来。还有,这庄园里头,房前屋后都要栽树,不怕名贵,什么好看栽什么,树越多越好。”于桂亭一边走一边要求。小丁紧跟在于桂亭身边,说:“于总,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拔树,重新栽大的。”

“对了,下午叫上志海到我办公室,庄园有些事咱们再碰碰头。”于桂亭走了。

小丁望着老板离开的方向沉思。

工头小心翼翼地问:“丁总,真拔呀。”

“真拔呗,听老板的。现在就拔。”

“这老板真够邪的。都栽了上。费工费事。”工头摇头自语。

小丁认真地吩咐工头:“王工,再跑趟山东,买大树,让它一冒芽,树枝子垂着,就有景观。对了,还有,碧桃树,一块儿买,一块儿栽。听见了吗,三步一桃,五步一柳。”

“哎,行,我马上再跟山东联系。”

小丁望着湖水,眼神很复杂。

他终于明白老板的良苦用心,在这荒郊野外,东塑不仅是要造庄园,还要造一片风景——突然眼前一亮的景,而不是三五年长成的景。

他心里有感慨,有敬佩,也有丝丝沉重,“于总啊,要照咱这么个做法,得多大投入呀。”

 

 

 

7、这水,要让它永远纯净下去

 

 

 

集团办公室,于桂亭和马志海几个人又在商议庄园的事。

“我在咱庄园一溜达,我就琢磨这片水,咱这水来得不容易,咱不可能老引水,这要是保护不好,变成了臭水沟,那就不是好事,是天大的坏事了。”于桂亭为引水费了脑筋,现在又为保护水费神了,“咱们大着胆子把水引过来了,不能置之不理了。所以我一直考虑,水的保护问题,这个问题是庄园的大问题。”

“这还真是个大事,要是变成了臭水沟,那可就毁了。咱也不可能换水,也没那么多水可换,所以重在保护。要我说,首先是控制污染,不能排污,不能倾倒垃圾。”马志海说。

“将来,往湖里流的,一是雨水,一是污水。雨水咱不能糟蹋,可以接管道直接流进去,主要是怕生活污水,要做处理才行。城市的污水管网到不了咱这里,要这样,咱们自个就得上污水处理设备。”

“雨污分流,这个思路不错。雨水让它直接流,污水咱经过处理再进去。你们现在就着手考察污水处理的事,花多少钱,咱自个也得上污水处理站。”于桂亭拍板了。

马志海咬咬牙,又是一项特殊的投入。

他在心里掐算,这片水,不说贯通工程,光防渗就花了一千多万,再搭上污水处理站,以及后期的保护,还不知要搭进多少钱呢。造这么个庄园,容易嘛。

整个沧州,还没有开始雨污分流呢。

“外面控制排污,里面咱们也可以考虑搞水体自身净化,比如养鱼。我请教请教这方面的专家,看看水体净化可以做哪些工作。”小丁出主意。

“不错。靠生物链净化也是一个办法,回头咱们就先放些鱼下去。”

“那还不得让人给捞干净了呀。”

“护水呀,咱得有专门护水的,每天巡逻,禁止捞鱼呀游泳呀,鱼少了不是大事,万一淹死人可了不得。这里水深。”于桂亭又想到了一层。

“将来庄园盖好了,凡是住进来的,咱先制定个护水公约。”

“除了这些,咱们还得想想,万一污染了怎么办?万一渗得厉害怎么办?还有蒸发,水太少了怎么办?咱们得提前做预案。”于桂亭考虑得更细了。

“咱们及时观测水质的变化,每个月取水样化验一次。”

于桂亭点点头:“一个月时间都太长了,暂定半个月,看情况来。”

“虽然做了防渗,也保不齐它渗,要真是水太少了,就得补。运河里哪老有水呀,不能老引水往里补,不行,咱自己还得打几眼井备用。”小丁说。

“打井的事你们回头再细斟酌,打几眼,都在什么位置,咱们这也是防患于未然。万一水太少了,咱就自个往里补充。”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子,照着几个人认真讨论的脸。

三百多亩的水面,装在每个人心里,仿佛给每个人都压了沉甸甸的担子。

引进来,就是一潭死水,要让死水保持水质,难度太大了。

难度再大也得做。

“我们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把能保护的法儿都用上,无论如何,这水不能变成臭水。要让它永远清清亮亮的。”

于桂亭的眼睛望着几个人,又仿佛在望着远方。

“让它永远清清亮亮的,五年,十年,一百年,永远清清亮亮的。”他像是对众人说,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让一片清清之水,立在荒野之上。

让一片清清之水,立在时间废墟上。

如果把心血算进去,这片水,就是金子换来的。

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它。

8、省委书记的惊讶

 

 

垂柳依依,花草铺地,湖水清澈,曲线妖娆,红楼别致,灰楼秀气——颐和庄园站立在荒郊,怎么看都像个世外桃源。

我家有女初长成,掀开盖头惊世眼。

庄园建成了,迎来的第一位市领导,就是市委书记张庆华。

他这是第三次上庄园来了。

第一次来,他是带着担忧来的:老于,我别把你坑了。

第二次来,他看着水,点头称许:老于,了不得。我要把这儿定为市里重点建设项目,在你这儿召开现场会。

第三次来,他看着庄园,眉开眼笑,惊叹连连:老于,没想到,没想到,你真弄成了,还弄得这么好。你这小区,是咱沧州的一个门面,一个亮点啊。我那时候还挺自责,把砖厂给了你,现在看来,给你给对了。

“以后再开什么会,有什么领导到沧州来,我就领着他到庄园参观,你这庄园,守着沧州的西大门,真为沧州长脸呀。”张书记爽朗地笑了。

“我盖这个庄园,第一就是要去去沧州的穷气。以后咱要再说沧州穷,人家也不信了。”于桂亭哈哈大笑,“这是沧州第一个高档小区,我这也叫引领吧。咱沧州不能总是火柴盒呀,以后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居住肯定要讲环境讲品质。只是眼下,这地方还是有点偏。等将来城市向西发展,这边人烟多了,道路四通八达,我这庄园就不是荒郊野外了。”

两个人站在小山上,披襟临风,放眼四望,心情畅快。

蓝天之下,黄墙红瓦,绿树红花,湖水荡漾,景色盈怀。

“老于,你建议沧州向西发展,说得很有道理,我很认同,市领导们也有这个考虑,正在着手谋划新区的建设和发展。你这个庄园,引领了沧州新区的建筑风格。你这儿就是一个起点,将来咱们一定得搞个漂漂亮亮的新区出来。我看见你这儿,就好像看到了新区的未来……”

“书记,我盼着那一天呐。我这庄园,这才是一期,现在还不完美,还留有许多遗憾……”于桂亭眼神陷入沉思。

颐和庄园成了沧州的亮点,成了各级领导观光的地方。

河北省委白书记来了,来参观颐和庄园。

于桂亭恰出门去了内蒙。

市领导张庆华、郭华亲自陪同,东塑集团总经理孟庆升、党委书记谷传明全程接待,地产总经理马志海一路讲解。

原本安排看十分钟,省委书记看了四十多分钟。

绕游廊,过石桥,穿林荫,登层楼,白书记一边看,一边赞,一边赞,一边感叹。

“没想到啊,没想到沧州还有这样的小区,北京都是不多见的。这应该是华北一流的小区,突破了北方传统的建筑风格,又环绕水景,彰显了北方人亲水、喜水的自然天性。”站在桥上,白书记神情兴奋,“庆华书记,我给个评价,颐和庄园,水景名盘,河北第一,北京一流。”

众人一听都笑起来。这个评价虽然有些夸大,但一旁的沧州人听了,脸上都觉得有光彩。

白书记忽然想起什么来,问身旁的马志海:“你们这个房地产公司是几级资质?”

马志海老老实实答:“是四级。俺们想升级,手续不好办,报上去半年了,还没办下来。”

省建设厅的朱厅长也陪同而来,白书记一听,把脸看向朱厅长,朱厅长赶紧说:“可能是公司成立时间短,不够格。这事不用管了,我给你们办。”

白书记说:“什么时间长短,这个小区就是最好的证明,能建出这么好小区的地产公司,还有什么不够格的。”

过没多久,省建设厅朱厅长给马志海打来电话:“马总,证办好了,你们过来拿吧。”

马志海拿回本本一看,直接升二级。

 

9、卖房!于桂亭亲自上阵

 

“哼,谁上那住去呀?甭闹腾,我看东塑这回得死在这个项目上。”

“在那盖房子,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这回于桂亭得玩漏了。”

“荒郊野外,那是住死人的地方,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上班不方便,生活不方便,想住也没法住。我在市区有房子,我跑那么大老远住干什么?有毛病啊。”

公交车上,几个男人在谈论颐和庄园建成的新闻。

几个人一边谈论,一边摇头咂嘴。

在沧州14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在700万攘攘人口里,在灰头土脸的沧州郊外,一个修脚工出身的男人,在一片大坑围绕的砖窑上,建起了别墅庄园。

这个庄园,让所有人惊艳,但是,没有人看好这步棋。

沧州第一个别墅小区,第一个水景名盘,太超前了——十多年以后,沧州地产界才有别墅的概念。

卖房太难了。

他给职工开会,给优惠政策——交首付就行,首付没钱的,东塑借给你钱……联排房子有相当一部分卖给了员工。

最难的,是别墅。

于桂亭亲自上阵了。

若干年前,他推着自行车到大集上摆过地摊——卖凉鞋。现在,他又亲自披挂上阵——卖房子。无语的是,凉鞋因过时滞销,房子却因超前而难售。

落后,要挨打。引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见人就说,逢人就游说,尤其是政界商界的朋友,三句话不离庄园。

有人到庄园看房,他陪同讲解,完事还请人家吃饭。

颐和大酒店里,天天都有他请来看房的三桌五桌。

酒场,就是卖场。一喝酒,于桂亭说起庄园来更是滔滔不绝。

“大伙听我的没错。我这儿是绝版,沧州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小区。为嘛呢?你想吧,地越来越值钱,谁还舍得拿三百亩地挖个大坑盛水。沧州是缺水的城市,就是有大坑也没处弄这么多水去。水是最宝贵的东西,风水风水,咱得住在有风水的地方。你要住在我这庄园,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品位有品位,做生意的买卖好做,财源滚滚,有儿女的喜结良缘,生活美满……”

众人听他说得一套一套的,都止不住哈哈大笑。

“大哥,你就忽悠吧,你忽悠我。”一个姓王的老板说。

“老弟,我忽悠你干嘛。不信你瞅着,用不了十年,这儿的房子肯定翻番。你就是不住,你投资也行啊,到时候,再买可没有了。你老觉着偏,将来,沧州是要向西发展的,那时候,这儿不就不偏了嘛。”

“你说的沧州新区,现在都没影呢。就算市里有这个打算,还不定哪辈子能建成。”

“甭管哪辈子能建成,沧州肯定是向西发展,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这房子可是稀有,沧州没有第二家。我跟你说,做生意的都看什么,看实力,你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就是最好的实力证明,所以你住在这里,肯定是财源滚滚……早买,又便宜,还提前享受。我还承诺,八年不收物业费,八年如果房子贬值,我无偿退房。有这么合算的事吗?”

人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打哈哈,一说到买,大多数摇头。

一桌十多个人,有意向买的也就一两个。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赶上挺要好的,于桂亭就下命令。

“老弟,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按道理讲,你得买两套,你有两个儿子,你又不是没钱,一个儿子一套多好。”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河沿上新盖的房子,宽房大院一拉溜八大间,我再买也住不着呀。”

“我也不管你住得着住不着,你就得买。”

“行吧,大哥,我买一套。”人家实在抹不过面去,答应买一套。

外围的熟人、亲戚、朋友,都让他霍腾起来了。

10、一个人的坚守

 

 

地理位置偏,生活不方便,买房的大多是不缺房的主。

“没人住,就是死城,就是空城,这房子盖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老说,这么好,那么好,我自己都不去住,怎么叫好呢?”

于桂亭决定第一个搬进去。

他先做个引领。

他成了庄园里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

晴空丽日下,湖水泛波,秋风习习,阳光饱满,空气舒爽。

早晨,站在亲水露台,水波潋滟,把清新温润的空气送进肺腑里,深呼吸,是那种融入自然的身心舒泰。

但是,他很快就品尝到了另一种难言的滋味:寂静。

死寂死寂的静——尤其是晚上。

这天晚上,喝了一场酒,半夜醒来,说什么也睡不着了,披衣起床,他信步走到阳台上,点上一颗烟。

爱人回娘家了,孩子跟着奶奶住在东塑小区,现在,整个庄园只有他一个人。

搬家时,正是国庆节,掐指一算,已住进一个多月了。

向四野望望,漆黑的旷野,漆黑的庄园,只有风呼啸的动静。

那不是普通的风,那是瀚海的风。

十一月底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冰凉刺骨。

没有高大建筑物阻挡,风长驱直入,扫荡着旷野,又从旷野深处旋回来,掠过清凌凌的湖面,沿着犬牙交错的高耸檐廊,扑落在庄园的楼群里,撕扯着一切。

从没有见过如此黑寂的夜,也从没有见过如此撒泼打滚的风。

它像一个疯妇,摇树撼窗,呼号尖叫,即便是隔着玻璃,那呼号也是如此凄厉瘆人。

偌大的庄园,仿佛是被黑夜抛弃在荒岛上的野兽。

于桂亭打了个寒战,不自觉紧了紧衣服。

他踮脚向远方望,望向市区的方向,偶尔看到的一星灯火,却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

他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饶是军人出身的他,也禁不住寒毛四竖。

“呀,难怪人们说这是住死人的地方。人们喜欢静,是闹中取静,不是荒郊野外,没有人气的死静。”

他盯着那些房子,他千盼万盼盖起来的房子,此际被冬天的风横扫着,僵硬如被放逐的石兽。

黑夜劫掠了所有颜色,只放任风的肆虐。

如果你不曾在旷野住过,你不会了解那里的风是怎样呼号。如果你不曾置身万籁俱寂的楼群,你就不会明白一个人的孤单。

城市在远方,喧哗人声在远方,他这里,只有旷野,只有四处呼叫流窜的风。

他深深体会了什么叫瘆人的静。

可是,为了那个庄园梦,他必须用胆气化解所有孤寒。

香烟明灭,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砖窑厂的漫天风沙,想起了引水的日焦夜虑,想起了工地上的千谋万划,想起了卖房时的口干舌燥……他期待着这里风景如画,期待着人们拥抱一片新天地,为了这一切,他一直在战场上,一直在战斗,现在,他必须坚守下去——坚守一个庄园的寂寞,直到它人声盈耳。

“总有一天,人们会住进来的,总有一天,这里会灯火明亮,鲜花盛开,笑语欢声。就是没有人住,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一直住下去。”

就在这香烟明灭里,又有一个新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了。